吉普车的破雨刷子在挡风玻璃上咔哒咔哒硬刮着,刮出两道灰白的泥印子。 顾藏锋刚拉开车门把手,大衣下摆还没塞进车厢里呢。
斜刺里突然蹿出来两辆插着膏药旗的黑色小轿车,横着把路给堵死了。
车门嘭的一声推开,跳下来个穿伪满洲国宪兵服的白面军官。 军官腰里系着皮斜带,马靴擦得瓦亮,手里捏着个牛皮公文夹子。 这人正是川岛芳子手底下的贴身副官,白世雄。
白世雄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烂雪泥走过来,嘴角挂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笑。 他抬手用白手套在车窗框上敲了两下,铁皮发出空洞的梆梆声。
“顾局长,走得这么急,格格的墨宝还没干透呢,您就想撂挑子?”
老油条在驾驶座上吓得一缩脖子,两只手在方向盘底下悄悄摸向了那把撸子。 顾藏锋却抬手按住了老油条的胳膊肘,顺势探出半个身子。
他脸上刚才那股子冷厉劲儿,眨巴眼的工夫就换成了一堆谄媚的肥肉褶子。
“哎哟!白副官!您这腿脚可比黄包车夫利索多了!” 顾藏锋哈着白汽跳下车,脚下一滑,故意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在白世雄怀里。
他借势一把攥住白世雄的手腕子,那股子廉价烟草味直往对方脸上喷。
“格格刚在屋里交代的事儿,下官正犯愁呢,您怎么自个儿追出来了?” 白世雄嫌恶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抽回手,用手套在呢子大衣上拍了拍。
“格格信不过你手底下那帮巡警,怕你们见着八路军放个土铳就尿了裤子。”
他啪的一声拉开公文夹,抽出一张盖着关东军司令部红戳子的联合作战书。 “小野寺将军已经把第一路纵队的委任状批下来了,安国军和铁路防暴队合编。”
白世雄把公文往顾藏锋胸口一戳,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格格说了,前头开路的活儿,必须白纸黑字画了押才算数。” “顾局长要是敢阳奉阴违,出了西直门,安国军的督战队可认得你这张脸,手里的机枪不长眼。”
顾藏锋眼皮都没眨一下,两只手恭恭敬敬地把那张公文接了过来。
他低头扫了一眼上头的条款,全是把防暴队往绝路上逼的毒计。 但他脸上反倒乐开了花,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了一团乱麻。 “白副官,您瞧您这话说的,多见外啊!”
顾藏锋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力道大得震得大衣上的铜扣子乱晃。 “皇协警察,听从调遣!这天经地义的事儿,哪用得着督战队费心啊!”
他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头,满嘴跑火车。
“咱们端的是皇军的饭碗,穿的是大日本帝国的警服!” “格格是指挥官,指哪儿咱们打哪儿,给格格当垫脚石,那是老顾家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白世雄听得一愣,原本准备好的威胁话全被堵在喉咙眼里,愣没吐出来。
他在北平见惯了阳奉阴违的伪军头子,还头一回见着争着抢着当炮灰的软骨头。 “顾局长真这么想?”白世雄狐疑地打量着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真!比真金白银还真!”
顾藏锋随口啐出一嘴发干的唾沫星子,把胸膛挺得老高。 “别说进门头沟趟地雷,就是格格让老子带着兄弟们去堵八路军的机枪眼,老子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顺手从兜里摸出一支秃头钢笔,拔开笔帽,在自个儿舌头尖上舔了舔。
舌头被墨水染得发蓝,他连看都没细看,刷刷两笔就在公文下头签了自己的大名。 签完还不算,他直接把大拇指按在嘴唇上的破口处,挤出一滴血珠子,狠狠按了个血手印!
“白副官,您瞅瞅,红口白牙带血印,老子这颗心,赤诚得很!”
白世雄接过公文,看着那鲜红刺眼的血指印,眼底最后一丝怀疑彻底散了干净。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大胖子不过是个贪财怕死、想借着格格的大腿往上爬的蠢汉奸罢了。
“哟西,顾局长果然识大体。”
白世雄收起公文夹,嘴角挂着得逞的阴笑,从公文包夹层里摸出两张黄纸条子。 “这是南苑军需库的领料单,格格答应你的三万发子弹、两百石糙米。”
他把纸条往顾藏锋跟前一递,施舍似的晃了晃。
“天亮前凭条子去提货,要是少了一颗子弹,你提着脑袋来见我。” 顾藏锋两只手快得跟饿狗抢食一样,一把将纸条夺了过来,塞进最里层的棉袄兜里。
他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胸口,咧开嘴,笑得露出满嘴的烟熏牙。
“谢格格赏!谢白副官提携!” 顾藏锋弯着腰,一路把白世雄送回了小轿车旁,甚至主动伸手替对方拉开了车门。
“白副官您慢走,路上雪大,让司机开慢点,别颠着您的贵体!”
白世雄钻进车厢,降下车窗,轻蔑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明晚子时,门头沟老采石场集合,误了时辰,军法从事!”
“得咧!绝不误事!”顾藏锋啪的一声立正,敬了个歪歪扭扭的警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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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黑色轿车喷出一股刺鼻的汽油烟子,车轮卷着雪水,呼啸着拐出了铁狮子胡同。 车尾灯刚消失在拐角处,顾藏锋脸上的谄媚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抬手用大衣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被墨水染蓝的舌头,呸的一声吐出满口蓝黑色的吐沫。
“狗仗人势的杂种,在大清朝充其量就是个给格格倒夜壶的太监。” 顾藏锋拉开车门钻进吉普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油条从方向盘边上凑过来,眼珠子直放光:“局长,那可是三万发子弹和两百石大米啊!”
“没出息的玩意儿,这点破烂就迷了你的眼。” 顾藏锋从怀里掏出那两张领料单,直接扔在老油条脸上。
“给雷战送过去,让他带五辆大卡车,带上重机枪,天亮前把南苑那个仓库给老子搬空!”
老油条一愣:“搬空?条子上不是只写了三万发子弹吗?” “老子带着兵去提货,仓库里有啥就搬啥,守库的伪军敢拦,直接拿枪托子抽!”
顾藏锋冷笑一声,从大衣怀里摸出川岛芳子给的那份羊皮纸残片。
羊皮纸上的红墨水痕迹在车顶昏暗的小灯底下泛着暗光。 “局长,咱现在去哪儿?”老油条一边把条子塞进袜筒子里,一边挂挡起步。 “前门东站。”
顾藏锋把羊皮纸卷成个筒子,在手心里轻轻敲打着,骨头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川本特使那老小子,这会儿正缩在专列车厢里头就着咸菜喝闷酒呢。”
吉普车碾过冰冻的路面,一路轰鸣着直奔前门火车站的货运站台。
站台上的风刮得比刚才还要凶,两盏红色的马灯在风雪里晃晃悠悠。 那列被顾藏锋扣下的专列孤零零停在死线上,车顶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车厢尽头的一间豪华软卧包厢里,透出一抹昏黄微弱的煤油灯光。
顾藏锋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上铁梯子,连门都没敲,抬腿就是一脚! 哐当一声大响! 包厢门被重重踹开,一股子发馊的饭菜味和烈酒气扑面砸过来。
川本特使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正缩在毯子里就着一碟酱菜喝清酒。 门被踹开的动静吓得他手一抖,白瓷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木地板上,摔得粉碎。
清酒洒在毯子上,腾起一股酸气。
“八嘎!谁?!”川本惊恐地抓起枕头底下的南部手枪,枪口直哆嗦。 顾藏锋大刺刺地跨进门槛,反手砰的一声把门关死,顺带插上了铁门栓。
他两只手插在大衣兜里,走到小桌前头,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川本特使,酒量不错啊,大半夜的自斟自饮呢?” 川本看清是顾藏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握枪的手指头青筋暴起。
“顾藏锋!你还敢来?!你扣押关东军油料,我要向大本营陆军省控告你!”
顾藏锋连看都没看那黑洞洞的枪口一眼,顺手抓起桌上剩下的半根干黄瓜,嘎嘣咬了一大口。 “告我?老头,你那封检举信写得再漂亮,能有大洋实在?”
他从大衣里掏出那个羊皮纸卷,啪的一声拍在满是酒渍的桌面上。
羊皮纸散开,露出了门头沟山区的绝密进军路线图和大黑山玉皇庙的标记。 川本特使的目光下意识扫了一眼,整个人猛地僵住了,连手里的枪口都垂了下去。
“这……这是安国军挺进团的绝密战备路线图?!你怎么会有这个?!”
顾藏锋嚼着嘴里的黄瓜,把两条满是泥点的皮靴直接搭在了川本面前的茶几上。 “川岛芳子背着小野寺信,打算走这条绝道去黑龙潭抢两吨前清黄金。”
顾藏锋嘴角勾起一抹像毒蛇一样的冷笑,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渗人。
“川本老头,关东军在华北寸步难行,要是把这幅通敌抢金的铁证捅到关东军司令部……”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发愣的川本眼前晃了晃,语气冰冷刺骨。
“这泼天的奇功,加上两吨黄金的线索,老子卖给你,五万现大洋,这笔买卖你做还是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