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被这股子甜腻腻的茉莉花香冲得直打喷嚏。 他抬起油汪汪的袖口,使劲在鼻头下抹了一把。
“阿嚏!” 半截鼻涕泡喷在袖口的灰呢子上,他甩手在门框边蹭了蹭。 “金司令,大半夜的不在热炕头上捂着,跑走廊里堵老子,也不怕冻掉了下巴颏?”
川岛芳子也不恼,夹着烟嘴的手指头翘得老高。 烟雾喷在顾藏锋那张满是横肉的黑脸膛上,带着股焦苦味。 “顾总长是个粗人,但粗人命硬,我这儿有好茶,不进来暖和暖和?”
她转过身,靴跟在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嗒嗒声。 顾藏锋斜了身后的老油条一眼,扬了扬下巴。 “老油条,在门外头蹲着,有喘气的过来,咳嗽两声。”
“得咧,局长您放心,门神在这儿戳着呢。” 老油条缩在廊柱阴影底下,两只手插在裤裆里头取暖。 顾藏锋掀开厚毛呢门帘,一脚迈进了那间机要休息室。
屋里头生着两个红泥小火炉,火苗子舔着铁箅子,暖烘烘的。 桌上摆着半瓶子洋红酒,水晶杯底子残留着暗红色的酒渍,边上落了两点烟灰。
川岛芳子靠在丝绒沙发扶手上,斜眼打量着顾藏锋,目光像两把小刮刀。
“坐吧,顾大局长,大本营刚封的陆军少将,威风得很呐。” 顾藏锋大马金刀往对面旧木椅上一坐,椅子腿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他顺手端起桌上的冷茶杯,也不管里头飘着的死茶沫子,仰脖灌了一大口。
“少扯淡,格格。” 顾藏锋把茶杯重重磕在木桌上,茶水溅湿了桌布的一角。
“大清亡了三十多年了,少拿封号压老子,小野寺信刚给老子派了开路的差事,老子没工夫陪你磨牙。”
川岛芳子冷笑了一声,血红的嘴唇咧开,露出两排细白的小碎牙。 “开路?那是去送死!” 她猛地站起身,将细长的象牙烟嘴戳在顾藏锋的眼皮子底下。
“你当小野寺信是傻子?他把门头沟留给你,是因为房山和门头沟交界的大黑山,八路军埋了上千颗重型地雷!” “那地方两边是刀劈一样的绝壁,连藏身的石头坑都没有。”
川岛芳子冷嗤道:“你那五千巡警填进去,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全得变成碎肉酱!”
顾藏锋摸了摸下巴上硬扎扎的青胡茬,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烂泥水。 “那又怎么样?官大一级压死人,老子敢不去,明天他就敢派宪兵队抓老子。”
“所以你得跟我联手啊,顾胖子。”
川岛芳子身子前倾,胸前那排金晃晃的铜扣子贴近了顾藏锋的鼻尖。 香水味混着皮肤上的陈年汗味,熏得人脑仁生疼。
“我手底下有两个满编的安国军挺进团,装备虽然差了点,但全是在关外打老了仗的胡匪。”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诱人的甜腻。 “小野寺信只盯着八路军的主力,却不知道门头沟的玉皇庙底下,藏着前清肃亲王留下的两吨金条。”
顾藏锋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抓紧了布料。
“金子?你唬谁呢?肃亲王留的金子早让你们这帮败家子折腾光了。” “我亲手埋的,我能不知道?!” 川岛芳子从内衬衣兜里摸出一块发黄的羊皮纸残片,拍在顾藏锋面前。
羊皮纸上沾着黑褐色的血斑,边缘被火燎过,隐约能看见几个红墨水勾出来的山形。 “玉皇庙就在大黑山的后沟里,走主路必死无疑。”
川岛芳子用猩红的手指甲在羊皮上重重划了一道。
“只要你的铁路护路队从南边的龙泉雾绕过去,走老采石场那条废栈道。” “我的安国军在后头跟着,咱们两边合兵一处,顺着后山抄过去。”
顾藏锋眯着眼睛,两颗眼珠子在眼眶里慢慢转了一圈。
“绕过去?龙泉雾那地方路窄得跟羊肠子似的,卡车根本开不进去。” “卡车开不进去,人才安全。” 川岛芳子收起笑容,眼神里透出一股子蛇蝎般的阴森。
“你的护路大队走在最前头,把废栈道上的土八路暗哨全拔了,吸引山头上的冷枪。” “我的主力跟在后头策应,等拿下了玉皇庙,金子咱们二一添作五,山外的地皮全归你管。”
顾藏锋心里冷笑连连,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算盘打得真响啊! 让老子的警队在前头拔暗哨、趟地雷,引开八路军的火力。 她带着伪满洲国的胡匪在后头坐收渔利,抢了金子再反手扣老子一个临阵脱逃的罪名!
这娘们儿的心肠,比城南烂泥坑里的臭水还要黑上三分。 “金司令,听着挺美。” 顾藏锋伸手抓过那块羊皮残片,在手里搓了搓,感觉皮质硬邦邦的。
“但老子的弟兄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在前头替你的胡匪挡子弹,伤亡怎么算?” 川岛芳子咯咯娇笑起来,抬手在顾藏锋肥厚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成大事者不恤小街,死几个巡警算什么?”
她拉开旁边的手提小皮箱,里面露出黄橙橙的十根大黄鱼。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我保你在汪主席那边再升一级,当华北绥靖总署的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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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藏锋看着那几根大黄鱼,眼底闪过一丝装出来的贪婪。
他咽了口唾沫,伸手抓起一根金条,放在嘴边用牙齿狠狠咬了一口。 金条上留下个深深的牙印,成色足得很。 “格格就是格格,出手确实比小野寺信那扣门鬼大方多了。”
顾藏锋把金条塞进大衣内兜里,拍了拍胸口,咧开大嘴笑了。 “不过,光这点金条不够封弟兄们的嘴。”
“你那两个挺进团的后勤给养,得归老子管,粮食弹药先拨一半到我广安门仓库。”
川岛芳子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肉疼。 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再次换上一副迷死人的媚态。
“行啊,只要顾局长肯出力,三万发子弹、两百石大米,明早直接送到广安门!”
“得咧!痛快!” 顾藏锋一把抓起桌上的半瓶红酒,咕咚咕咚直接对着瓶口吹了大半瓶。 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进脖领子里,弄脏了里头的白色衬衣。
他用手背抹了把嘴,把空酒瓶重重砸在桌案上,震得残渣乱跳。 “明天晚上子时,门头沟老采石场碰头,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顾局长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哦。”
川岛芳子娇笑着伸出小手指头,想要去勾顾藏锋的掌心。 顾藏锋却假装提裤子,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转身拉门走了出去。 冷风扑面砸在脸上,顾藏锋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酒气。
老油条从门边上迎上来,缩着脖子低声问:“局长,这骚狐狸给您灌什么迷魂汤了?” “灌个屁的迷魂汤,想拉老子的人给她趟雷当替死鬼呢。”
顾藏锋迈着大步朝外头走,靴子底踩在薄冰上,咯吱咯吱响得清脆。
“去,给雷战和安德烈传话,让他们把仓库里刚卸下来的那二十门车载火箭炮擦干净。” 老油条愣了一下:“局长,咱们真去老采石场?”
顾藏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摸了摸兜里那硬邦邦的金条。
“去啊,金子都收了,能不去吗?”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机要室大门,眼神冷得像冬天冻裂的石头。 “不过在去之前,老子得先去一趟前门东站。”
老油条有些摸不着头脑,跟在屁股后头小跑着问。 “去东站干啥?大半夜的,车站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顾藏锋侧过头,压低了嗓门,语气阴冷地吐出一句让老油条头皮发麻的话来。
“还能干啥?川本特使那老小子刚被老子扣了油料,这会儿正憋着火给关东军司令部写检举信呢,老子去把川岛芳子这份卖命的路线图,原封不动卖给他,换五万大洋的封口费,你觉得这买卖亏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