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狮子胡同的大门口,两挺歪把子机枪架在沙袋上,枪管子上结了一层薄霜。 七八个日本宪兵端着刺刀,嘴里呼哧呼哧喷着白气,刺刀尖正对着胡同口。
顾藏锋把两只手缩在貂皮大衣的袖筒子里,晃晃悠悠下了车。 他站在雪地里,抬手用小拇指抠了抠后槽牙,剔出半根中午卡住的韭菜叶子。 “呸。”
他随口把烂叶子唾在雪泥里,鞋底子在冻硬的青石板上狠狠碾了一下。 老油条缩着脖子跟在后头,怀里紧紧抱着个黑漆皮包,两条腿肚子直打转。
“局……局长,这院子里杀气太重,瞧着跟阎王殿没两样啊。”
“阎王殿怎么了?老子专收阎王的过路钱。” 顾藏锋斜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大氅上的雪末子,大步朝里头迈。
走廊里的地板用湿抹布刚擦过,结了层滑溜溜的薄冰,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大作战会议室的双开红木门被卫兵从里头拉开。 一股子浓重的汗酸味、煤油炉子味,混着日本清酒的甜腥气,扑面砸过来。
屋当中摆着一张长达六米的巨大沙盘,上头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白两色小三角铁旗。
二十多个日本将佐全副武装,马靴擦得锃亮,腰间挎着长长的指挥刀。 小野寺信站在沙盘正当中的高台子上,手里捏着根白蜡木的指挥棒。
他脸皮干黄,眼眶深陷,下巴底下那撮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
听到门口的动静,所有日本军官齐刷刷转过头来,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顾藏锋身上。 顾藏锋半点没在乎,反倒吸溜了一下鼻涕,大咧咧地拱了拱手。
“各位长官好啊,路上雪大路滑,下官紧赶慢赶,没耽误太君们开席吧?”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煤油炉子呼呼的火苗声,没人接他的俏皮话。 小野寺信手里的指挥棒啪的一声抽在沙盘木框上,震得上面的细黄沙簌簌直掉。
“顾局长,既然来了,就过来看地图。”
小野寺信的声音又干又硬,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顾藏锋踩着皮靴走过去,站在了沙盘的西侧,顺手把领口那个勒人的扣子解开了一个。
沙盘上头,从房山、门头沟一直到涞源,整整画了八道粗粗的红圈圈。
“大本营已经正式批准了华北方面军的‘铁壁合围’春季扫荡作战。” 小野寺信手里的白蜡木杆子顺着沙盘上的山脉狠狠划了一道深沟。
“动用皇军三个野战师团、两个独立混成旅团,外加皇协军四个旅,共计五万余人。”
他抬起头,鹰钩鼻底下的嘴角微微抽动着,透着股刻骨的阴狠。 “这回不是单纯的进剿,而是彻底的梳头式清乡。”
“每隔两公里修建一座五层永久性砖石碉堡,拉满高压带刺铁丝网。”
“水井全下毒,村庄全烧毁,粮食全抢光。” 小野寺信冷酷地吐出一串字眼,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哪怕是一只野兔子,也休想从大行山的石头缝里钻出去!”
周围的日本军官挺直了腰杆,齐刷刷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板载!大日本皇军板载!” 顾藏锋低着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门头沟那条窄巴巴的峡谷通道,心里头直冷笑。
五万人,好大的手笔。 小鬼子这是把老底全掏出来了,真打算把华北根据地连根拔起呢。
小野寺信的指挥棒突然调转了方向,啪的一声,狠狠点在了门头沟正当中的黑龙潭隘口上。
“这一路,是整场扫荡的最关键缺口。” 小野寺信的目光缓缓挪到了顾藏锋脸上,眼神阴森森的。 “根据特高课的情报,八路军的后方机关和兵工厂,大半隐藏在门头沟深处。”
“但进山的咽喉要道上,土八路埋设了数万颗铁西瓜地雷。” 小野寺信身子微微前倾,盯着顾藏锋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皇军的勇士是用来决战的,不能把高贵的鲜血浪费在踩地雷上。”
顾藏锋眼皮猛跳了两下,手在袖筒子里悄悄摸了摸怀里的雪茄烟盒。 来了,这老阴逼终于把藏在裤裆里的尾巴露出来了。 “所以,顾局长。”
小野寺信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假笑,语气格外和气。 “城防防暴队精通平津地理,人数众多,纪律严明。”
“司令部决定,由你的警队担任第一路纵队的开路尖刀,为皇军主力趟平道路!”
会议室里几个伪军将领全都把脑袋缩进了脖子里,连看都不敢看顾藏锋一眼。 谁都知道,所谓开路尖刀,翻译过来就是用血肉之躯去踩雷的填线炮灰!
顾藏锋抓了抓头皮,指甲盖在头皮屑上刮得刺啦作响。
“将军阁下,您这差事……听着是要绝下官的后啊。” 顾藏锋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就着桌上的煤油炉子凑上去点着。
深吸了一口,浓烟直接喷在了小野寺信的胸前绶带上。
旁边一个日军大佐当场大怒,刷的一声拔出半截军刀:“八嘎!你敢对将军无礼?!” 小野寺信抬手压住了属下的刀,眯缝着眼看着吞云吐雾的顾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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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桑,为了圣战玉碎,是支那警队的最高荣耀,你难道想抗命?”
“抗命?下官哪敢啊。” 顾藏锋吐出一串烟圈,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沙盘边缘上。 “给皇军当尖刀,那是老顾家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市井气十足,跟菜市场讨价还价的猪肉贩子没两样。 “但太君您也得讲讲道理,杀猪还得给口泔水喝呢。”
“下官手底下就五千个带大盖帽的巡警,手里的破汉阳造连膛线都磨平了。”
顾藏锋伸出三根黑乎乎的指头,在小野寺信鼻子跟前晃悠。 “门头沟那山道有多险,您比我清楚。” “没排雷车,没工兵铲,没重机枪压制两边悬崖上的冷枪。”
“我这五千人进山,走不出十里地就得全变成肉馅,到时候谁给后头的主力引路?” 小野寺信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生铁,一字一顿地逼问。 “那依你的意思呢?”
“加钱!加家伙!” 顾藏锋猛地拍了一下沙盘边缘,震得几个小红旗倒了一片。 “给老子拨三十辆大卡车!三千套防毒面具!十万发七九尖弹!”
他盯着小野寺信的眼睛,半步不退,嘴里的唾沫星子乱飞。 “另外,门头沟这条进山道,归我广安门防暴队全权自主指挥。”
“后头的主力部队,必须跟在老子屁股后头三里地开外,谁敢插手老子的布阵,老子当场撂挑子回城抓小偷!”
屋里的日本军官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在大日本皇军司令部里,敢这么指着少将鼻子要枪要权、讨价还价的伪军头子,这绝对是破天荒头一个!
小野寺信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手里的指挥棒被捏得发白。
他原本就没指望这帮伪警能打仗,只要能把地雷趟干净,给主力开出一条血路就够了。 给点快报废的弹药卡车,换几千具替死鬼的尸体,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好!我答应你!”
小野寺信用指挥棒在门头沟的位置重重一顿。 “三十辆卡车,十万发子弹,后勤部明天上午全数拨给你!” 他凑近了顾藏锋,嘴里的清酒味直冲顾藏锋的脸门。
“三日之内,如果你拿不下黑龙潭隘口,我就用这把刀,亲自砍了你的脑袋!” 顾藏锋咧开大嘴笑了,笑得满脸肥肉直哆嗦,顺手把烟屁股按死在沙盘边缘的雪山模型上。
“得咧!将军您就备好庆功酒,瞧好吧!”
作战会议在一片阴沉的气氛中散了场。 日本军官们一个个板着脸,踏着沉重的步子鱼贯而出。 顾藏锋双手揣在兜里,嘴里哼着变了调的蹦蹦戏,晃晃悠悠走在幽暗的木头走廊里。
老油条跟在后头,脸色煞白,两条腿抖得像弹棉花。 “局长……您……您真把这开路送死的差事揽下来了?那可是进山趟地雷啊!”
“趟地雷?老子让他小野寺信趟棺材板子还差不多。”
顾藏锋冷哼了一声,刚拐过走廊的转角处。 旁边一间虚掩着的机要休息室里,突然飘出来一股子极浓烈的法国茉莉香水味。
一只戴着黑色蕾丝半截手套的纤细手掌,轻轻搭在了雕花门框上。
“哟,顾总长好大的官威啊,连小野寺将军的竹杠都敢敲得震天响。” 一个慵懒妖媚的女人声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带着几分酥软入骨的京腔。
门被推开半扇,一个身穿合体将校黄呢军服、腰系皮带、脚蹬高筒马靴的纤瘦身影斜靠在沙发边上。
女人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象牙烟嘴,青蓝色的烟雾从那张抹得血红的嘴唇里吐出来。 她微微抬起头,那张美艳却透着一股蛇蝎般阴毒的面孔,在壁灯下泛着诡异的光芒。
正是伪满洲国安国军总司令,日本大本营特务金壁辉——川岛芳子!
川岛芳子轻轻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媚笑,冲着停下脚步的顾藏锋挑了挑眉毛。 “顾局长,门头沟那条死绝户的路,可不是单凭三十辆烂卡车就能走得通的。”
她站直了身子,马靴跟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步步走到顾藏锋身前三寸处,压低了声音笑道。
“你手里缺的不是子弹,而是真正能保命的活地图,巧得很,我手里刚好有一张,就是不知道顾局长……愿不愿意跟我做这笔要命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