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焦的纸灰被冷风一卷,糊了顾藏锋半脸。 他抬手用大衣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袖口上的铜扣子刮得腮帮子生疼。
“咳咳……娘的,这破纸硝气真重。” 顾藏锋往地上啐了一口带黑灰的唾沫,拉开吉普车门钻了进去。 车里头没生炉子,皮座垫子冻得跟石板一样硬,硌得他屁股生疼。
雷战跟着挤上副驾驶,两只手在嘴边哈着热气。 “局长,小野寺信这回是动了真格的,五万人马往山里推,可不是闹着玩的。”
“动真格的怎么了?他有五万人,难不成全长了三颗脑袋?”
顾藏锋从车座子底下摸出个油纸包,里头还剩半根抽剩下的雪茄。 他划了根火柴点上,车厢里立刻飘出一股子呛人的劣质烟味。
“老油条,开车!回广安门,把家里看家的人全给我召齐了!”
吉普车一路颠簸着开进城。 街道上的味儿全变了。 平日里横冲直撞的日本巡逻队全换成了头戴钢盔、身背三八大盖的野战步兵。
一队队穿黄呢子大衣的鬼子踩着烂泥浆子,胶鞋砸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路两边的大车店门口,几百辆蒙着防雨帆布的大马车正连夜套辕。
车斗里堆满了铁丝网、炸药箱,还有沉甸甸的绿色弹药桶,压得车轴嘎吱怪叫。
“局长,您瞅瞅,连南苑机场的防空探照灯都往大车上搬呢。” 老油条握着方向盘,脖子缩在烂棉袄领子里,两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这阵势,比去年打南口战役的时候还要凶性几分。”
顾藏锋没搭腔,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外头灌进来的冷风夹杂着大牲口的尿骚味和重机油味,呛得人直皱眉头。
几辆九四式豆丁坦克排着队从车窗外头晃过去,履带把路面上的积雪碾成了黑泥。
广安门分局大院里头,早就乱成了一锅粥。 几十个治安队员正蹲在廊檐底下擦刺刀,磨刀石在水盆里泡得泛起一层黄白浆子。
二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苏梦薇正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飞快地画着道道。
顾藏锋推门走进来,身上的大衣带着一股子外头的冰茬子味。 他随手把大衣扯下来扔在靠椅上,解开领口那颗勒人的铜扣子。 “梦薇,太行山那边来电报了没有?”
苏梦薇抬起头,鼻尖上蹭了点蓝铅笔灰,眼眶底下泛着一层浓浓的青黑。 “十分钟前刚收到太行山总部的特急密电。” 她把一张薄如蝉翼的密码纸递过来,手指头还在微微发颤。
“聂司令员亲自签发的,日军这回代号‘铁壁合围’,分了八路大军进山。” “从房山、涞源、易县,连带着门头沟,把整个晋察冀边区像铁桶一样焊死了。”
顾藏锋接过电报,两只手指头夹着纸片晃了晃。
“老聂在电报里怎么说?” “总部命令根据地全体主力分头跳出合围圈,转入外线作战。” 苏梦薇咽了口唾沫,指尖在门头沟的位置重重戳了一下。
“但根据地的后方医院、兵工厂,还有几万名老百姓,现在全堵在山沟里撤不出来。” “小野寺信把咱们的防暴大队排在第一路,摆明了是让咱们去踩雷、开路、趟血水。”
安德烈从门外大步走进来,靴子底下的泥水在木地板上踩出几个黑印子。
这德国老毛子手里抓着个带油污的扳手,一脸不屑地咧着大嘴。 “长官!让他们来!我们在地下还有一百辆虎式坦克,怕这帮矮子干什么?!”
顾藏锋反手一巴掌拍在安德烈的钢盔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你个洋鬼子懂个屁的兵法!山里头全是羊肠小道,石头缝里连马都转不开身!” “一百辆重型坦克开进深山老林,趴了窝就是一百堆活靶子!”
安德烈被拍得缩了缩脖子,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雷战把冲锋枪往桌上一顿,铁枪托砸得桌上的茶碗一阵乱跳。 “局长,那咱怎么办?总不能真听小野寺信的,带兄弟们去前头给鬼子当替死鬼吧?”
屋里几个人全都拿眼睛盯着顾藏锋。
顾藏锋大刺刺地拉开抽屉,摸出一盒拆了封的火柴,在裤腰带上哧啦划亮。 火苗子跳动着,照着他脸上那层油乎乎的浮汗。 “当替死鬼?小野寺信也配?”
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市井老油条的阴损。 “他不是让老子在前头开路吗?那老子就大摇大摆给他开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发酸的太阳穴上揉了揉,骨头节咔吧作响。
“给林雁秋送个信,让她通过秘密电台通知太行山的部队。” 顾藏锋嘴角往上一勾,露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狞笑。
“就说开在最前头的伪警车队,全是他娘的老子的人,看见了千万别放枪。”
“不仅别放枪,还得在半道上假模假样打几枪烂土铳,把老子的队伍‘打退’。” 雷战听得一愣一愣的,眨巴着眼睛问。 “局长,打退了咱,后头的鬼子主力不就顶上去了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对啊!就是要让后头的鬼子顶上去!” 顾藏锋一巴掌拍在门头沟的那道峡谷红线上,震得铅笔在地图上滚了两圈。
“老子在前头假装吃瘪,把小野寺信那老小子的中军主力,一步一步引到葬歌谷里头去!”
苏梦薇看着地图上的地形,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葬歌谷两边全是几百米高的石头崖子,连只猴子都爬不上去……”
“那就是个绝户胡同。”顾藏锋接过话茬,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安德烈,系统商城新刷出来的重型车载火箭炮,今晚能拉出几门来?” 安德烈一听这话,两只蓝眼珠子瞬间亮得像狼崽子一样。 “二十门!长官,随时可以下线!”
“二十门……足足几百枚重型火箭弹。” 顾藏锋在心里盘算着那毁天灭地的火力覆盖,嘴角的烟灰扑簌簌掉在衣襟上。
“全给我伪装成市政警局的消防洒水车,挂上大木桶,刷上红漆。”
雷战差点没一口唾沫呛死,捂着胸口咳嗽连连。 “局长……您……您管火箭炮叫消防洒水车?!” “怎么?防火防爆,老子是城防总长,给山里拉几车水去救火,合情合理吧?”
顾藏锋理直气壮地翻了个白眼,抬腿又踹了老油条一脚。 “滚去把警局的库房腾出来,今晚谁敢走漏半点风声,老子扒了他的皮!”
老油条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刚推开门,险些和迎面冲进来的一个日本传令兵撞了个满怀。
那日本传令兵头上戴着白手套,腰里挎着佩剑,胸口挂着华北司令部的红色绶带。 一见顾藏锋,那传令兵啪的一声立正,皮靴跟磕得梆梆响。
“顾总长!小野寺信将军在铁狮子胡同司令部召开最高作战御前会议!”
传令兵双手递上一封镶着金边的黑漆请柬,语气冷冰冰的。 “将军严令,平津所有上校以上指挥官必须在今夜子时前列席!” “缺席者,按战时叛国罪,立斩不赦!”
顾藏锋接过请柬,两根手指夹着,在手里转了个圈。 请柬上头赫然用朱砂写着四个血淋淋的大字——“铁壁合围”。
屋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雷战的手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的枪把子。
顾藏锋却笑了,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打颤,顺手把请柬塞进了大衣兜里。 他伸手拍了拍那日本传令兵的脸颊,拍得啪啪作响,动作轻佻得像在摸窑子里的姑娘。
“回禀将军,就说广安门分局顾藏锋,一定带上全副家当准时赴宴。”
那传令兵被拍得脸色铁青,但碍于顾藏锋身上的少将星花,只能咬着牙深深鞠了一躬。 “哈依!请总长阁下务必准时!”
传令兵转身大步离开,靴子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重的咚咚声。
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雷战凑上来,压低了嗓门问了一句。 “局长,小野寺信这鸿门宴摆得这么急,分明是怕咱们在城里耍花招,今晚这趟会议……您真敢去?”
顾藏锋从嘴里吐出咬烂的烟头,眼神穿过窗户纸的破洞,冷冷盯着司令部的方向。
“去!老子不仅要去,还要当着全华北鬼子军官的面,从小野寺信手里把开路先锋的大印给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