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刹车皮摩擦声顺着铁轨一路怪叫。
蒸汽机车喷出来的滚烫白烟,把桥头这片黑乎乎的烂泥滩子裹得严严实实。
车轮子在钢轨上猛地一顿,咣当一声停在了二号道岔前头。
车头后头那两节焊着薄铁板的防暴车厢,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跳下来一个腰里挎着长刀的关东军少佐,皮靴底子刚沾上泥,就陷下去半寸。
他抹了一把被煤烟熏黑的眼眶子,刚往前走了两步,整个人就定在了原地。
桥墩子边上的那堆烂芦苇席子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
一座两层楼高的黑灰色大铁王八,就这么硬生生戳在铁路桥右侧两米远的地方。
外墙上那层还没干透的特种洋灰,在车灯照耀下泛着一股子阴惨惨的冷光。
“八……八嘎?!”
少佐使劲揉了揉眼睛,手套上的雪泥直接蹭在了鼻梁骨上。
“这是什么鬼东西?!桥头什么时候立了这么大一座碉堡?!”
顾藏锋踩着烂泥,慢腾腾从水泥台阶后头转了出来。
他嘴里叼着半截断掉的火柴棍,正在后槽牙的缝隙里剔肉丝。
剔出一小根发红的肉末,他拿大拇指甲盖一弹,直接弹在了车厢的铁皮上。
“嚷嚷什么?嚎丧呢?”
顾藏锋把两只手揣进貂皮大衣宽大的袖筒子里,斜着眼瞅着那少佐。
“车停了就老实待着,踩了老子刚铺的碎石子路,你赔得起吗?”
那少佐气得眉毛倒竖,手掌啪的一声按在军刀铜镡上头。
“我是关东军特务部荒木少佐!负责押运大本营一级军资!”
他几步跨上前,刀鞘头子直直戳向那座厚实的水泥墙。
“谁准你们在战略铁桥边上修筑重型军事要塞的?!这是图谋叛变!”
顾藏锋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满嘴黄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肚子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连连摆手。
“荒木太君,饭可以乱吃,屁可不能乱放啊。”
顾藏锋往前凑了半步,嘴里一股子劣质烧刀子的酒臭味直冲荒木的鼻孔。
“哪来的军事要塞?你哪只狗眼看见这是要塞了?”
荒木少佐指着墙上那三个斜切面的机枪射击孔,手指头抖得像筛糠。
“两米厚的高标号双层水泥!倒八字形机枪射孔!内部带防坍塌钢梁!”
他扯着嗓门大吼,唾沫星子喷了顾藏锋半脸。
“这不是要塞是什么?!连帝国的满洲要塞都没修得这么厚实!”
顾藏锋抬起油乎乎的袖口,不紧不慢地擦掉脸上的唾沫。
“土包子,没见识。”
他抬腿在厚实的水泥墙上踢了一脚,发出沉闷得像敲生铁的动静。
“这不叫军事要塞,这叫广安门分局特派‘警用防风保暖安全屋’。”
荒木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在地上:“纳……纳尼?!安全屋?!”
“废话,巡警冬天在桥头查车,西北风吹得跟刀子割肉一样。”
顾藏锋理直气壮地摊开两只大手,掰着手指头算账。
“穿那身单棉袄,站上两个时辰,尿尿都能冻成冰棍。”
“老子自掏腰包盖两间屋给弟兄们烤火、喝姜汤,墙盖厚点防寒保暖,碍着你哪根筋疼了?”
荒木气得一口气没倒上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
他指着墙上的孔洞大叫:“那这些射孔呢?!你别告诉我这也是用来防风的!”
“哎,你还真猜对了,那是通风眼子。”
老油条从门洞里探出个脑袋,手里抓着个缺口的破瓷碗,吸溜着面汤。
“屋里烧着大煤炉子呢,不开三个眼子透气,弟兄们全得煤气中毒死里头。”
老油条一边嚼着烂酸菜,一边含糊不清地帮腔。
“局长体恤下属,特意按八卦方位开了三个换气孔,懂不懂风水啊你这东洋鬼子。”
荒木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抬头看向二楼那个圆滚滚的木板铁皮棚子。
棚子顶上,正隐隐约约露出半截用帆布套着的粗铁管子。
“那顶上又是什么?!那分明是一门大口径重炮!黑洞洞的管子我都看见了!”
荒木再也按捺不住,刷的一声拔出半截指挥刀,杀气腾腾。
楼顶上的帆布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生硬的德语骂娘声。
安德烈戴着防风镜,手里拎着个大号铁皮机油壶,探出半个身子。
“长官!水塔的水管子冻住了!我正在拿喷灯烤呢!”
安德烈顺手扯了扯手边的粗麻绳。
顶上的破铁皮盖子哐当一声掀开半截,露出里头一个黑乎乎的大铁罐子。
粗铁管子正好插在罐子底下,直通二楼的地板。
顾藏锋两手一摊,满脸都是‘你看吧’的无赖相。
“看见没有?那是火车站专用高架给水箱,给蒸汽机车加水用的水鹤管子。”
“荒木太君,你是不是在关东州打仗被苏联人吓破胆了?看见根铁管子就当是大炮?”
身后的几十个系统兵一阵哄笑,老油条笑得把嘴里的面条都喷在鞋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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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木脸上一阵白一阵青,握着刀柄的手指头泛出青白颜色。
他虽然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但对方一口咬定是警务设施,根本挑不出明面上的刺儿。
“少废话!让开道岔,我们的专列要立刻进站!”
荒木把军刀插回鞘里,恶狠狠地瞪着顾藏锋。
“大本营绝密军资,耽误了一秒钟,你的安全屋也保不住你的狗命!”
“急什么?茶还没喝呢,进什么站?”
顾藏锋冷笑一声,从大衣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红头公文,直接拍在荒木的胸口上。
公文上印着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和后勤部的两方大印,赫然是小野寺信和加藤少佐的亲笔签发。
“按城防联合司令部特别戒严条例,所有通过丰台桥的军列,一律接受排爆安检。”
顾藏锋两根手指夹着雪茄,朝车厢后头指了指。
“廊坊轴承抱死的事儿还没查清呢,谁知道你车底下有没有藏着苏联特务的吸附水雷?”
荒木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盯着那张调令:“你敢搜查关东军的特种专列?!”
“老子不仅敢搜,老子现在就要搜!”
顾藏锋把脸一沉,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市井相,眼神瞬间冷得像刮刀。
他猛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咔哒——!
二楼水箱后头,那根粗壮的‘给水铁管’突然微微抬高了三寸,发出沉重的齿轮咬合声。
八十八毫米火炮的炮口防尘套被雷战一把扯下。
黑洞洞的带膛线炮管,直挺挺对准了专列的第二节运兵车厢。
冰冷的金属杀气顺着空气弥漫开来,荒木后脊梁骨上的汗毛刷的一下全竖起来了。
那绝对不是给水管!
那是真正能把战车像开罐头一样撕成碎片的重型火炮!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荒木的声音终于发颤了,手脚一片冰凉。
“广安门分局巡警,奉命安检。”
顾藏锋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挥了挥手。
“雷战,带人上车,把车里头那些‘涉嫌走火、引信受潮’的危险品,全给我搬下来检查!”
雷战带着三十多个伪装成警察的系统精锐,端着冲锋枪一拥而上。
关东军的护卫队刚想拔枪,车顶上暗堡里的两挺MG42机枪直接推弹上膛,发出刺耳的金属撞针声。
在绝对的火力压制面前,荒木咬碎了牙,却连拔刀的胆子都没有。
十几分钟后,四个沉重的小号木箱被士兵从车厢里抬了出来。
箱子外头印着德国克虏伯工厂的黑鹰标志,还有显眼的‘蔡司光学’铅封。
安德烈蹲在雪地里,拿着撬棍小心翼翼撬开一条缝,往里头瞅了一眼。
这德国老毛子的眼珠子瞬间亮得像灯泡,激动的胸口直喘粗气。
“长官!八套全新未开封的六倍长距火炮测距仪!还有三筒高精度图纸!”
安德烈压低了嗓门,用手掌死死按住箱子盖,冲顾藏锋疯狂使眼色。
顾藏锋心领神会,大步跨过去,一脚踩在木箱盖子上。
“哎呀!荒木太君,这箱子里装的怎么全是苏联人的违禁传单和烈性炸药啊?”
顾藏锋满脸痛心疾首地摇着头,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东西太危险了,容易引起自燃,按规矩,必须扣留在我们安全屋里集中销毁!”
荒木气得眼角都要裂开了,大声吼道:“放屁!那是精密光学测距镜!是给重炮配套的!”
“老子说它是炸药,它就是炸药!”
顾藏锋猛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顶在荒木少佐的大盖帽正中间。
冰凉的枪管压得帽檐凹下去一块。
“大佐武田亲自交代我办的案子,你要是不服,现在回司令部告老子去。”
荒木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雪地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
在黑洞洞的炮口和手枪底下,所有的军法条令都成了笑话。
“我签……我签暂扣单……”荒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颤抖着在老油条递过来的破纸上画了押。
四个沉甸甸的木箱被系统兵飞快抬进了水泥安全屋的地下防爆暗室。
专列发出几声屈辱的汽笛长鸣,冒着黑烟,灰溜溜地开过了铁路桥。
桥头终于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雪卷过荒草的沙沙声。
安德烈在安全屋里抱着蔡司瞄准具的木盒,兴奋得又亲又啃,像抱着个大胖小子。
顾藏锋走下地下室,拍了拍冰凉的水泥墙壁,点着了一根雪茄。
雷战从外头快步走进来,反手关上厚重的防爆钢门。
“局长,刚才电报房截获了特高课发往天津的大本营密电。”
雷战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渣子,眼神透着股古怪的兴奋。
顾藏锋吐出一口青烟:“小鬼子在电报里放什么屁了?”
雷战咽了口唾沫,低声念道。
“特高课发报给驻屯军司令部,说津浦线和京山线的物资全线告急,但平津防务在顾总长的治理下固若金汤,大本营决定……”
雷战停顿了一下,眼睛直勾勾盯着顾藏锋。
“大本营决定把整条京津铁路的治安防卫权,正式全权委托给您一个人!”
顾藏锋听到这话,夹着雪茄的手指头微微一顿,随即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让老子全权防卫?这帮小鬼子真当老子是他们的看门狗呢?”
他转过头,看着满屋子的重火力和刚刚到手的蔡司瞄准具,冷笑连连。
“雷战,去给天津码头的地下党回个电,就说京津铁路这条大动脉……”
顾藏锋咬碎了嘴里的烟嘴,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今天起,不管是运黄金还是运枪炮,只要没有老子广安门分局的黑手印,他连半颗螺丝钉也休想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