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手腕子使劲一甩,啪的一声把铁听筒砸回叉簧上。
破电话机里头的铜铃铛被震得哑哑地叮咛了一声。
他抬手在鼻孔里抠了抠,抠出一小坨带煤渣子的硬鼻痂。
指头一捻,顺手抹在了桌角那层发黏的旧清漆上头。
“小野寺这老不死的,今儿个算是干了件人事儿。”
顾藏锋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板牙。
“五个小时,丰台桥头连个日本宪兵的毛都没有,这空档不钻,真当天打雷劈呢。”
雷战在后头使劲吸了吸冻出来的清鼻涕。
他用满是黑油泥的手背抹了一把嘴唇,咧嘴笑。
“局长,那咱真把那两座水泥疙瘩给墩在桥墩子边上?”
“废话,不仅要墩,还得连夜墩得结结实实的。”
顾藏锋从大衣兜里摸出个铝铁皮扁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烈酒。
劣质烧刀子顺着喉咙滚下去,辣得他脖子上的青筋直蹦跶。
“雷战,叫上特务营一连,全换上路工的烂棉袄。”
顾藏锋哈出一口带着刺鼻酒气的白雾。
“安德烈那德国老毛子呢?让他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吊车平板车全给老子摇起来!”
丰台铁路大桥底下,永定河的烂泥滩子冻得跟花岗岩一样硬。
北风顺着桥孔呼呼地灌,跟鬼哭狼嚎没两样。
桥头两侧竖着几根歪歪扭扭的铁轨桩子,上头挂着破烂的铁丝网。
五辆大胶轮卡车顶着风雪,轰隆隆直接扎进了河滩边的荒草甸子里。
车轮子碾过冻草,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车斗后头蒙着的黑帆布被一把掀开,露出一块块灰黑色的重型水泥构件。
安德烈头上戴着顶带护耳的旧毡帽,两只耳朵冻得通红,跟胡萝卜似的。
他手里拎着把半米长的大扳手,用生硬的中国话扯着嗓子嚎。
“快!快点!一号基坑,钢管脚手架先搭起来!”
老油条抱着一捆铁丝从卡车上跳下来,脚下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下巴磕在冻土块上,磕出一道血口子,疼得他捂着嘴直吸溜凉气。
“哎哟我的亲娘……这地皮比王八壳子还硬,铁镐砸上去直冒火星子啊!”
顾藏锋踩着厚底翻毛皮靴,一步一陷地走过来,手里拎着根黑胶皮警棍。
他拿棍子在老油条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
“嚎个屁!流两滴血死不了人,麻溜把拌合料给老子倒进槽里!”
系统兑换出来的特种快干胶泥,装在灰色的铁桶里。
盖子一撬开,一股子刺鼻的石灰硫磺味直冲脑门。
几名系统工兵压根不用铁锹,直接戴着厚皮手套上手扒拉。
吊车的钢丝绳绷得笔直,嘎吱嘎吱直响。
一块足有三米宽、两米高、厚达半米的预制钢筋混凝土板,被晃晃悠悠吊了起来。
板子里头嵌着胳膊粗的螺纹钢,边缘留着特制的凹凸企口。
“对准槽口!放!放!”安德烈挥舞着扳手大吼。
轰隆一声闷响!
沉重的水泥板稳稳落进挖好的基坑里,烂泥浆子溅了周围人一身一脸。
“抹灰!上胶泥!”
雷战光着两只膀子,热气从黑黝黝的后背上直往外冒。
他抓起木抹子,把灰黑色的粘结剂胡乱往缝隙里抹,动作粗糙但快得惊人。
这种后世模块化的建造法子,搁在这年头简直就是妖法。
外头围着一圈用破帆布和芦苇席子搭起来的大棚,挡住了外头的视线。
从外头看,顶多以为是市政在抢修冻裂的水管子。
但在帆布棚子里头,一座灰扑扑的二层重型碉堡楼,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拔。
下层是六角形的机枪暗堡,留着三个窄小的倒八字形射击孔。
墙体足足有两米厚,里头全是特种抗爆混凝土。
二层往上,则是一个圆形的露天平台。
外头用一圈薄铁皮和旧木板围着,顶上还搭了个铁皮斜顶。
远远瞅着,活脱脱就是个车站给水塔底下的小值班房。
“局长,吊上来了!”雷战喘着粗气,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
卡车车斗里,一个硕大的钢铁大家伙正被钢缆缓缓拽出帆布。
八十八毫米高射炮!
长长的粗大炮管泛着幽黑的哑光,炮架底座是用实心铸钢打出来的。
光是那个十字形的支座,就重达几吨。
安德烈跳上二层平台,两只手扶着绞盘,激动的眼珠子全是血丝。
“小心炮栓!慢点放!别碰坏了方向机!”
吊钩晃荡着,粗壮的炮管顺着预留的天窗缺口,一点点落进了二层的小楼里。
底座上的地脚螺栓咔哒一声卡进了预埋的钢板孔洞里。
安德烈扑上去,端起一字起子和扳手,发了疯一样拧紧螺帽。
螺丝扣咬死的声音在逼仄的楼子里咔咔乱响。
顾藏锋踩着生锈的铁爬梯爬上二楼,探头往外瞧了一眼。
炮口刚好对着丰台铁路桥的正面桥面,距离不到两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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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平射,穿甲弹一出膛,甭管什么装甲车皮,当场就得被钻出个透明窟窿。
“安德烈,炮管子不能露在外头,扎眼。”
顾藏锋从靴筒里抽出短刀,在旁边的破木板上划拉了两下。
“把那个生锈的洋铁皮水箱套在上头。”
“做成活动的翻盖,真要打的时候,绳子一拉,铁皮盖子掀开直接轰。”
安德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竖起大拇指。
“长官,您这招太脏了!太符合战术欺骗了!”
正说话间,外头放哨的老油条突然跌跌撞撞地顺着梯子爬上来。
他脚底下打滑,差点从二楼摔下去,两只手死死抓着顾藏锋的大衣下摆。
“局长……局长!来人了!东边道口来人了!”
顾藏锋眉头猛地一皱,伸手一把揪住老油条的棉袄领子,将他拎起来。
“慌什么?日本人还是伪军?”
“不……不是大队人马,就一辆三轮挎斗摩托,带着两个日本兵!”
老油条吓得嘴唇乌青,话都说不利索。
“好像是丰台站留守的调度巡道员,听见动静过来查探了!”
顾藏锋低头啐了一口唾沫,拍了拍腰里的王八盒子。
“雷战,带两个人,跟我下去会会这俩不长眼的。”
帆布棚子外头,风雪刮得正紧。
一辆边三轮摩托车亮着昏黄的大灯,突突突地停在离铁路桥五十米开外的地方。
车斗里坐着个裹着土黄色军大衣的日本曹长,怀里抱着三八大盖。
驾驶座上的日本兵跳下车,手里端着枪,骂骂咧咧地朝棚子走过来。
“八嘎!深更半夜的,这里在干什么?!停工!立刻停工!”
还没等那日本兵走近,帆布门帘猛地被掀开。
顾藏锋披着貂皮大衣,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雪茄,大步迈了出来。
雷战跟在身后,黑呢子军服敞着怀,手插在皮带扣里头。
大灯晃得顾藏锋眯了眯眼,他不耐烦地抬手挡了一下。
“大半夜的叫唤什么?哭丧呢?!”
顾藏锋用一口地道的东北口音骂了一句,径直走到摩托车前头。
那日本曹长看清了顾藏锋肩章上的将星,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枪差点掉在雪地上。
北平城防总长!
这大黑胖子的画像,贴满了平津各处宪兵队的告示栏,谁不认识?
“阁……阁下?您怎么在这里?”日本曹长结结巴巴地从车斗里爬出来,啪的一声立正。
顾藏锋上前一步,抬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扇在曹长的钢盔边沿上。
当的一声脆响,震得那曹长脑瓜子嗡嗡直响。
“八嘎!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城防司令部的大旗?!”
顾藏锋反手从大氅里掏出加藤少佐和中村三郎盖了红章的联合调令,直接甩在曹长脸上。
“小野寺将军亲自下的手令,城防部在此处抢修战备给水保暖站!”
“妨碍公务,耽误了前线物资调配,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
那曹长双手捧着调令,就着车灯一照,上头赫然是华北方面军后勤部的大印。
他吓得冷汗直流,顺着军帽边缘往下滴。
“哈依!属下不知总长阁下在此公干!属下该死!”
顾藏锋冷哼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一包受了潮的日本三马牌香烟,扔进车斗里。
“滚回你的值班室里猫着喝开水,天亮之前,谁敢往桥头迈一步,老子当苏俄间谍就地枪毙!”
“哈依!属下这就走!这就走!”
日本兵如蒙大赦,赶紧掉转摩托车头,油门拧到底,一溜烟逃回了站区。
看着车灯彻底消失在风雪里,顾藏锋这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雷战从后头凑上来,低声笑道:“局长,您这身皮,比免死金牌还管用。”
“别贫嘴,抓紧时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天就亮了。”
顾藏锋转过身,大步走回帆布棚子。
二层的水泥碉堡楼已经初具规模,外层的活动铁皮水箱全部焊接完毕。
粗壮的八十八毫米炮管严严实实藏在里头,从外头看,任谁也想不到这是个杀人要塞。
就在这时,站台方向的铁轨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度沉闷的金属震颤。
轰隆隆——轰隆隆——
那震动由远及近,顺着铁轨传到脚底下,震得鞋底发麻。
安德烈从二层碉堡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夜视望远镜,脸色瞬间变了。
“长官!来了!东边开过来一列重载车皮,速度很慢,但挂着双机车头!”
雷战脸色一沉,哗啦一声拉动冲锋枪枪栓。
“局长,是运图纸和瞄准具的那趟军列进站了!关东军的护卫排全在车顶上架着机枪呢!”
顾藏锋把雪茄塞进嘴里,火柴刺啦一声划亮,映出他眼底浓烈的杀机。
他仰起头,看着隐匿在铁皮水箱里的八十八毫米黑洞洞的炮口,狞笑出声。
“雷战,通知炮位把穿甲弹推进膛里,老子倒要看看,关东军这趟买路财,他给是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