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听完雷战的话,手往后腰上挠了挠。
厚棉裤里头有点刺痒,他隔着粗布使劲搓了两下。
“接?送上门的彩头,凭啥不接?”
顾藏锋把嘴里的烟头吐在雪水里,滋啦一声灭了。
“武田这老鬼子浑身缠着烂纱布还要来,明摆着是给咱们撑腰呢。”
雷战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抬手用棉袄袖子一擦。
袖口上黑亮黑亮的,结了一层油渍麻花的硬壳。
“局长,后院地底下可趴着一百辆铁王八呢,那动静能瞒得住?”
“瞒不住也得瞒,他还能趴在泥地上用耳朵听响?”
顾藏锋扭头冲着老油条踢了一脚。
“滚去南市口买两头黑毛猪,再拉三车烂白菜帮子回来。”
老油条冷不丁挨了一脚,揉着屁股哎哟两声。
“局长,买猪干啥?咱分局改行开屠宰场了?”
“让你去你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顾藏锋斜了他一眼,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
“把后院那个防爆厚铁盖子,给老子用烂猪草和黑煤灰全盖上。”
“再在上头搭个透风的烂木棚,把猪圈设在通气管子边上。”
雷战一听就咧嘴乐了。
“真有你的,猪叫唤加上臭猪粪味,神仙也闻不出里头的重机油味。”
“还不止呢。”顾藏锋抬手搓了搓脸上的干皮屑。
“让安德烈那德国佬拉两台柴油抽水泵搁在院当中。”
“不用真抽水,空转就成,冒黑烟、砸铁板,声儿弄得越大越好。”
“就说是排查城南水线,清掏下水沟里的苏俄炸弹。”
第二天半下午,天阴得跟锅底似的。
北风顺着广安门大街刮过来,卷着一股子马粪味。
一辆挂着特高课黄旗的黑色救护轿车,慢腾腾在分局门前刹住了车。
车门嘎吱一声推开。
一股子浓重的来苏水和跌打药油味,顺着车门缝往外冒。
武田毅雄戴着大盖帽,两只胳膊底下拄着双拐,艰难地挪出一条腿。
他胸口裹得厚实,跟个塞满棉花的布口袋一样。
脖子上缠着的白纱布泛着淡黄的药渍,脸皮干瘪发青。
旁边两个宪兵刚想伸手去搀,被他一拐杖给挡开了。
“顾桑……咳咳,顾桑呢?”
武田吸着冷气,每挪一步,嘴里就发出倒抽凉气的丝丝声。
分局大门里头,一阵凌乱的胶鞋踩水声传出来。
顾藏锋一路小跑着迎出门,身上的黑制服甚至没扣严实。
第二个扣眼豁开了,露出里头泛黄的线衣领子。
两只手掌上全是黑油泥,眼眶子通红,布满了红血丝。
“大佐!哎哟您怎么自个儿挪过来了!”
顾藏锋一把扑上前,假意伸手去扶,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他在自己裤腰侧面用力蹭了蹭手上的黑泥。
“您瞧我这手,刚在后头掏完机器,脏得不成样子,怕污了您的将服。”
武田看着顾藏锋这副狼狈相,嘴角扯出一抹欣慰的笑纹。
“顾桑,勤勉,真是我见过的……咳咳,最勤勉的中国警官。”
“快别这么说,为了皇军的地面太平,下官掉两斤肉算个球。”
顾藏锋小心翼翼地托着武田的胳膊肘,半扶半架着往院里走。
前门大堂里头,十几个巡警正在忙乱地敲打打字机。
屋当中的大铁炉子上座着个掉漆的水壶,壶嘴噗噗吐着热气。
一张旧桌案底下摆着个豁了口的瓦质痰盂,里头飘着发霉的茶渣。
武田扫了一眼,浑浊的眼珠子微微动了动,似乎很满意这种简陋穷酸。
“川本那个铁道特使,昨天去关东军司令部告了你的刁状。”
武田拄着拐,步子迈得很慢,皮靴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说你在前门东站拦路打劫,扣了他的航油和牛肉罐头。”
顾藏锋脚步没停,嘴里立刻叫起屈来。
“大佐,那老不死的纯属放狗屁!”
他扭头看着武田,吐沫星子直喷。
“关东军那帮少壮派心黑得很,那列车皮轴承都快烧红了,非要硬开!”
“真要是翻在卢沟桥铁架子上,砸烂了下头的水道,那全城都得淹!”
顾藏锋一边说,一边顺手从大氅里头摸出一个厚实的黄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头露出几张崭新的花旗银行见票即付的庄票。
顾藏锋动作熟练得很,借着搀扶的空当,直接塞进了武田军大衣宽大的斜插兜里。
“那两百桶航油,下官连夜折成了美钞,都在这儿了,大佐收着买药补身子。”
武田枯瘦的手指在兜里摸了一把,厚度让他眼皮猛跳了两下。
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原本紧绷着的法令纹也展平了。
“川本那个文官,不懂前线疾苦,他的话,我不信。”
两人穿过前堂穿堂,一掀开厚棉布门帘,冷风扑面砸过来。
后院的动静大得吓人。
两台柴油抽水泵在院当中哐当哐当拼命砸缸,黑烟一圈圈往天上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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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用木板胡乱钉起来的烂棚子里,两头黑毛猪正抢食吃。
长嘴巴在木槽里拱得呼噜呼噜响,猪粪的腥臊味混着柴油烟子,呛得人直眨眼。
烂泥地上横七竖八堆着烂白菜叶子,冻得梆硬,踩上去咔嚓作响。
“大佐,小心脚底下,昨儿个掏下水道带出来的烂泥,还没来得及铲。”
老油条光着膀子,外头套了件破马褂,正在棚子边上卖力地铲煤渣。
雷战则带着几个治安队员,满头大汗地搬运生锈的水管子。
武田停下脚步,拐杖头在烂白菜叶子上戳了戳。
脚底下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但被那两台发疯的柴油泵完全盖过去了。
“这动静……是在清掏地下设施?”
“回大佐的话,正是!”顾藏锋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城南的苏联破坏分子太猖獗,近藤小姐牺牲的案子还没结呢。”
他指着那冒黑烟的泵机,满嘴跑火车。
“下官怕那帮苏俄赤匪钻下水道放暗雷,正带人往下头灌石灰浆子呢。”
“每一处管网都得给它堵死了,保准连只带毛的耗子都钻不进来!”
武田深深吸了一口气,却被空气里的猪粪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顾藏锋赶紧从后背上轻轻给他顺气,连声劝着往回走。
“院里腌臜,大佐您有伤在身,快别在这儿吹冷风了。”
武田摆了摆手,咳得眼角泛出了泪花。
但他那张发青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异样的安心与满意。
一个贪财、粗俗、整天在烂泥和猪圈里打滚的伪警头子。
手里有点破枪,有点痞子气,但对帝国绝对忠诚,有钱大家一起分。
这样的人,才是他武田毅雄最放心的狗腿子。
那些自命清高的日本陆军参谋,懂个屁的治安维持!
“不用回屋了,就在这儿吧。”
武田转过身,身子晃了晃,稳住拐杖。
他朝着旁边候着的宪兵副官伸出手。
副官立刻捧着一个黑丝绒的木盒子快步上前,啪的一声立正。
盒盖掀开,里头躺着一枚八角形状的纯银镀金勋章,穗子是红黄双色的。
“顾桑,鉴于你平定铁道危机,排查城南匪患有功。”
武田用那只干瘦的手捏起勋章,颤颤巍巍地递到顾藏锋胸前。
胸前的粗呢子布料太厚,别针扎了两下没扎透。
顾藏锋赶紧低着头,主动帮着用手指顶住了布面,任由那铁针扎在衣服上。
勋章挂歪了,斜斜地挂在那颗掉落的扣子旁边,滑稽得很。
武田放下手,收回双拐,身子前倾了一下。
那只裹着薄皮手套的手掌,重重落在了顾藏锋厚实的肩头上。
隔着大衣,武田的手掌连着拍了三下,每一下都带着骨头节挤压的力道。
“顾桑,治安大大的好,辛苦了!”
武田的声音嘶哑干裂,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周围站着的日本宪兵齐刷刷并拢脚跟,发出皮靴碰撞的脆响。
顾藏锋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武田那双满是泥灰的日本陆军长筒靴。
嘴角深处那一抹藏在阴影里的冷笑,几乎快要压不住了。
他抬起头时,脸上却全是一副受宠若惊的卑躬屈膝相。
“大佐看重,下官粉身碎骨也认了!”
顾藏锋吸了吸鼻子,顺手把领口那个晃荡的勋章往怀里捂了捂,像是怕被人抢了去。
“不过大佐,川本那老小子回了关东军司令部,真不会带兵杀回来?”
武田冷哼了一声,拐杖尖在冻硬的地面上狠狠顿了一下。
“他敢?大本营明天派过来的军列,运送的是绝密重装配件,路线已经移交特高课了。”
武田凑近了半步,嘴里的药味直接喷在顾藏锋耳垂边上。
“专列明晚子时进丰台站,带了关东军两个护卫小队,但指挥权归你城防部。”
武田眯缝着那双泛黄的眼睛,压低声音道。
“车上压箱底的,是帝国从德国订购的重装火炮图纸和核心瞄具,顾桑,这趟差事,你接还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