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三郎吓得两条腿直打摆子,鼻涕泡都被风给吹破了。
顾藏锋斜靠在吉普车门边上,没骨头似的站着。
他伸出右手小拇指,使劲掏了掏耳朵眼。
抠出来一小坨黄褐色的耳垢,顺手就在羊皮大衣侧面蹭了蹭。
“中村,你他娘的也是个正经少佐。”
顾藏锋眼皮翻了翻,声音含糊不清。
“裤裆里的两颗卵子,让外头的冷风吹丢了?”
中村吸了吸鼻涕,手套上黑乎乎的全是机油渣子。
他结结巴巴地凑上前,哈出的热气里带着一股烂酸菜味。
“顾……顾爷!真不是闹着玩的!”
中村急得直跺脚,皮靴在冻硬的雪泥里踩得噗嗤响。
“那是铁道省的川本特使,随车的还有关东军督察队,真能当场杀人的!”
顾藏锋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痰沫子里还带着点老烟丝。
“硬?老子专治各种硬茬子。”
他拍了拍吉普车发烫的引擎盖,铁皮发出空洞的闷响。
“雷战,去把前门东站二号道岔的扳道工叫过来。”
“把那个铁疙瘩给我扳死,专列进站,直接引去死线停煤车的地方。”
雷战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嘿嘿笑了两声。
“得咧,那地方全是煤灰堆,冻得结结实实的,陷进去就甭想倒车。”
他一脚踹开破旧的车门,带着两辆三轮挎斗摩托,呜呜怪叫着冲进了风雪。
前门东站的货运站台上,煤渣子被风刮得漫天乱飞。
一口大铁锅在站台角落里架着,底下烧着湿木柴,冒出呛人的黑烟。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飘着一层白花花的水垢和干姜片。
顾藏锋缩着脖子,坐在一张油腻发黑的长条木凳上。
他手里捧着个掉了大半瓷皮的旧茶缸,缸沿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陈年茶垢。
他凑上去吸溜了一大口热水,烫得直龇牙咧嘴。
“局长,车来了。”老油条蹲在旁边,手里搓着冻僵的脚脖子。
远处传来沉闷的铁轨震动声,轰隆隆的,震得脚底下的冻土发麻。
一列喷着黑烟的绿色专列顶风冒雪,缓缓滑了进来。
车头刚滑过岔道口,车轮子就猛地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
嘎吱——!
车厢剧烈晃荡了两下,咣当一声停在了一堆黑乎乎的烂煤渣子跟前。
车厢铁门被重重推开,挂着白霜的铁皮发出刺耳的钝响。
七八个穿着土黄色厚呢大衣的关东军督察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跳了下来。
靴子踩在站台的煤渣冰壳上,嘎吱嘎吱响得心烦。
一个留着仁丹胡、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瘦老头,踩着梯子下了车。
这老头脸色发青,嘴唇冻得发紫,正是大本营派来的川本特使。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镀银文明棍,一脚踩进雪泥里,险些滑了个仰面朝天。
“八嘎!这是什么地方?!”
川本特使气急败坏地挥舞着棍子,唾沫星子喷在冻硬的围巾上。
“调度官呢?为什么把本特使的专列开进卸煤场?!”
中村三郎从顾藏锋身后磨磨蹭蹭地挪出来,两只手在裤缝上使劲擦汗。
“特……特使阁下,前头轨道结冰,正在铲雪呢……”
“八嘎!”川本抬手就是一棍子,结结实实抽在中村的皮帽子上。
帽子被打歪在一边,露出中村冻得通红的招风耳。
“帝国的专列分秒必争!你这个渎职的蠢猪,我要撤你的职!”
川本歇斯底里地尖叫,眼镜片上蒙上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长条凳上的顾藏锋把茶缸往木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茶缸里的姜汤水晃荡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眨眼间就冻成了薄冰。
“哟,大清早的,哪来的老家雀在这儿瞎叫唤?”
顾藏锋站起身,大氅敞着怀,露出里头那身沾着油污的伪警将服。
他嘴里嚼着一块干硬的槟榔,腮帮子鼓起老高,一步一晃地走了过去。
川本特使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胖子。
“你是什么人?见到帝国特使,为何不敬礼?!”
川本扬起下巴,神气得像只刚打鸣的公鸡。
顾藏锋嗤笑了一声,抬手在鼻翼两侧抹了抹鼻涕,随手甩在冻土上。
“我?广安门分局局长,兼着城防总长,姓顾。”
他往前凑了半步,嘴里喷出一股刺鼻的烟味和生姜味。
“听说你要接管平津铁道?谁裤裆没拉紧把你给露出来了?”
身后的十几个伪警和系统兵哄堂大笑,老油条更是笑得直揉肚子。
川本身后的关东军军官猛地拔出指挥刀,刀尖直抵顾藏锋的鼻尖。
“八嘎!侮辱皇军特使,找死!”
咔嚓!咔嚓!
站在水塔顶上和煤堆后面的系统兵根本没废话,几十支冲锋枪的枪栓齐刷刷拉响。
冷森森的黑枪口从麻袋缝里探出来,死死咬住了站台上的十几个日本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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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关东军军官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中,后背的棉衣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们只有十几支步枪,对面暗处藏着的,全是他娘的轻机枪和自动火器!
川本特使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得说不出整话。
“你……你想造反吗?!我是奉大本营铁道省的公文前来的!”
川本强撑着官威,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件抖落着。
顾藏锋看都没看那张纸,反而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带锈迹的铁钳子。
他在手里颠了颠钳子,眼神透着股市井混混的狠劲。
“铁道省管得了东京,管得着前门东站吗?”
他指了指脚下被冻得发黑的枕木,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土匪气。
“这路基下的石子,是我的人一颗一颗铺的。”
“这铁道上的螺丝,是我的人一颗一颗拧的。”
顾藏锋扯了扯领口,露出脖子上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的黑痂。
“昨天晚上,这截轨道里查出了三颗苏联红军留下的定时炸药。”
“整条线上,有十七处道轨被白毛风给冻裂了缝。”
川本皱起眉头,结结巴巴地反驳:“这……这不可能!工务段没报!”
“工务段懂个屁的防暴排雷?那帮废物早就让苏联人收买了!”
顾藏锋反手一巴掌拍在专列的铁皮外壳上,震得车窗嗡嗡抖动。
“这车皮里装的是什么?关东军调拨给南苑的航油和重炮引信吧?”
他咧开嘴,露出两颗被烟熏得发黑的板牙,笑得像个催命的恶鬼。
“按战时特别法,怀疑列车内部藏匿有引爆装置,就地扣留排查。”
川本急得跳脚,手里的文明棍在地上乱戳,戳出一个个白点。
“荒唐!这是前线急需的军资!延误战机你吃得起罪名吗?!”
“罪名?大本营要是怪罪下来,有朝香宫正彦殿下和加藤少佐顶着。”
顾藏锋不慌不忙地从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头。
那纸头上不仅沾着黄油渍,还印着个油乎乎的猪肉包子印。
但落款的大印却货真价实,正是华北陆军后勤部和皇室监察使的双重红章!
“看见没有?加藤太君亲笔签的字,全线排查,见车扣一半。”
顾藏锋用手背在川本干瘪的脸上拍了拍,啪啪作响,侮辱意味拉满。
“老头,识相的,在移交单上签字,回你的车厢里老实猫着喝热水。”
“要是不识相,老子现在就说你身上绑着苏军炸药,一枪崩了你,扔煤堆里烧锅炉。”
川本彻底被这股混不吝的狠劲给吓住了,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
在大本营坐办公室的文官,哪见过这种比土匪还横的伪军头子?
更要命的是,对方手里攥着陆军后勤部和皇室的大印,后台硬得吓人。
“你……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川本退后了一步,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顾藏锋转过身,冲着身后招了招手。
老油条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手里托着个掉了漆的木盘子。
盘子里放着一张盖了广安门警局黑印的过路凭证,还有一盒受潮的纸烟。
“很简单,这车上的洋油和罐头,留下三成,当成铁路护路费。”
顾藏锋抓起那张过路凭证,塞进了川本的胸前口袋里。
“以后凡是走平津线的军车、货车、客车,都得贴这个绿条子。”
“没这个条子,列车开出十米,轴承就得断,铁轨就得飞,听明白了?”
川本看着口袋里的黑印凭条,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关东军的铁道调度权,就这么在站台上被生生撕开了一道无法填补的口子。
“我签……我签字……”川本颤抖着掏出金笔,在顾藏锋递过来的烂纸上写了名字。
顾藏锋一把夺过单子,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随手折好塞进裤腰带里。
“老油条,带兄弟们上车卸货,手脚轻点,别砸坏了太君的洋油。”
十几个伪警和系统兵呼啸着涌上货车车斗,撬杠起钉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一桶桶重机油和成箱的军用牛肉罐头被搬下车,直接装上了警局的卡车。
川本特使站在站台上,看着自己的军资被明抢,气得眼角直抽筋。
他死死抱着手里的公文包,灰溜溜地钻回了冰冷的车厢里。
厚重的铁门咔哒一声关上,连个头都不敢再冒出来。
顾藏锋重新坐回长条凳上,端起那个温吞的破茶缸,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从天津码头到北平前门,整整两百多里的双轨铁道线。
不管是信号旗、道岔机,还是车站的供水塔,如今全攥在他一个人的掌心里。
老油条抱着两盒从车上顺下来的日本清酒,哈着腰凑到顾藏锋跟前。
“局长,刚才数了数,卸下来两百桶重汽油,够咱们装甲车烧半个月的!”
顾藏锋敲了敲茶缸盖子,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没出息的玩意儿,这点油就乐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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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战从站台外的大道上快步跑了过来,军靴底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
他脸上带着汗,手里扬着一张刚从司令部机要处送来的加急电报。
“局长!同仁医院那边打来的电话转成密电了!”
顾藏锋斜眼看着他:“武田那老不死的又犯病了?”
雷战把电报递过去,脸色有些古怪,想笑又拼命憋着。
“武田大佐坐着轮椅去司令部告状,替咱们把小野寺信给臭骂了一顿!”
雷战抹了抹嘴角的唾沫,凑到顾藏锋耳边,学着日本人的口音。
“大佐在电报里说,查扣铁路干得漂亮,还让参谋部给咱们拨十万大洋的防暴奖金呢!”
顾藏锋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他把电报揉成一团,顺手扔进了站台角落烧水的大铁锅炉灶里。
火苗子呼的一下蹿起来,把薄纸片烧成了黑灰。
站台外头的大喇叭里,正播放着日伪电台歌功颂德的新闻广播。
顾藏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煤灰,大氅在寒风里甩得猎猎作响。
他盯着那列被扒了一层皮、重新缓缓开动的专列,从牙缝里吐出两口唾沫。
“走,回分局数钱去,小鬼子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雷战跟在后头,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紧走两步追上。
“局长,刚才铁道司令部的值班军官偷偷递了个话过来。”
顾藏锋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放什么狗屁了?”
雷战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
“军官说,武田大佐明天下午要亲自拄着拐杖来咱们分局视察后院,点名要给您颁发‘华北治安模范特别勋章’,这戏咱们怎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