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安门外,一处挂着“城防第二备用料场”木牌的废弃砖厂。
大雪落在大院中央堆积如山的沙袋上,积了厚厚一层。
顾雨菲带着四个穿着破羊皮袄的军统老司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走进来。
每个司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忐忑,冻得嘴唇发紫。
他们根本不相信那个恶名远扬的伪警局长,真能从铁桶般的北平城里变出弹药来。
“顾小姐,咱们是不是被那汉奸给耍了?”一个老司机缩着脖子,哈着白气小声嘟囔。
话音未落,料场深处两扇生锈的大铁门哐当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
强烈的探照灯光骤然亮起,把空旷的砖窑照得如同白昼。
顾藏锋叼着粗大的雪茄,双手插在貂皮大衣兜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磨蹭什么呢?让你们找几个开车的,属乌龟的啊?”
顾藏锋吐出一口烟圈,随手朝身后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雷战带着几名膀大腰圆的系统警卫,猛地扯下了两辆大型卡车上的伪装帆布。
厚重的防雪帆布哗啦一声滑落。
两辆九成新的美制道奇十轮大卡车,赫然展现在众人眼前!
车身被压得极低,钢板弹簧几乎绷成了一条直线。
“自己上去验货,老子数到十,验完麻溜滚蛋。”
顾藏锋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雨菲半信半疑地快步跑上前,踩着车轮翻上了第一辆卡车的车斗。
当她扯开最上面的几层伪装草席时,整个人瞬间僵死在原地。
大卡车的车斗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绿色铁皮弹药箱,像是一座小型钢铁工事。
撬开的箱子里,黄澄澄的毛瑟七九尖弹在灯光下闪耀着令人眩晕的冷光。
不仅有子弹!
车头内侧还架着二十挺擦满了黄油的捷克式轻机枪,枪管油光瓦亮!
旁边堆着整整四门八二毫米重型迫击炮,外加三百箱大威力的卵形高爆手雷!
“这……这哪里是五万发子弹?!”
顾雨菲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眼珠子瞪得滚圆,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跳下车,发了疯一样扑向第二辆卡车,一把掀开草帘。
第二辆车里,整整齐齐码着上百箱美制盘尼西林、磺胺止血粉,还有压缩牛肉干和厚军毯。
那四个军统老司机看清车上的东西后,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老天爷啊……这……这能打一场中型战役了啊!”
顾雨菲从车上跌跌撞撞地爬下来,脸色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五公里。
她死死盯着顾藏锋,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藏锋……你……你把鬼子的军火库给端了?!”
顾藏锋吐出嘴里的烟头,用皮鞋狠狠碾灭在雪地里,满脸都是嫌弃。
“少大惊小怪的,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他指着那两辆重卡,语气狂傲得仿佛只是送出去了两筐大白菜。
“子弹二十万发,手雷两千枚,轻机枪二十挺,迫击炮四门,炮弹管够!”
顾藏锋大步走到顾雨菲面前,居高临下地伸出一根手指戳着她的肩膀。
“老子既然出手,就丢不起那个人!”
“两卡车全拉走,给房山那帮弟兄狠狠地打,把关东军的脑壳给老子敲碎!”
他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霸道至极的弧度。
“要是打赢了,子弹打光了,随时回北平找老子提货,不够再来拿!”
顾雨菲眼眶瞬间湿润了,两颗滚烫的泪珠顺着冻僵的脸颊滑落。
刚才所有的猜忌、愤怒与成见,在这两卡车沉甸甸的军火面前,瞬间烟消云散。
“顾局长……这大恩大德……军统北平站记下了!”
“先别急着谢,能活着把车开出城门,才是你们的本事。”
顾雨菲神色骤然一僵,眼底重新浮现出浓浓的绝望。
“西直门由日本宪兵队把守,设有三道防坦克拒马和四挺重机枪,我们怎么出得去?”
顾藏锋冷笑一声,拉开旁边那辆挂着警务警报器的高级吉普车门。
“怎么出去?老子亲自给你们鸣锣开道!”
他跳上车,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司机大吼。
“发动引擎,踩死油门,跟紧老子的车屁股,谁敢踩刹车老子毙了他!”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瞬间在雪夜里凄厉炸响!
红蓝双色的警灯在漫天风雪中疯狂旋转,划破了死寂的黑暗。
三辆车组成的长龙,像一把烧红的刺刀,呼啸着直奔西直门城关!
远处的城门下,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和伪军立刻拉动枪栓,如临大敌。
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咔哒一声推弹上膛,探照灯瞬间锁定了疾驰而来的吉普车。
“八嘎!减速!立刻停车接受检查!”一个日军曹长拔出指挥刀,疯狂挥舞。
吉普车不仅没减速,反而轰的一声踩爆油门,直接冲到了路障跟前两米处,猛地一个甩尾急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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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和泥水劈头盖脸地溅了那日军曹长一身。
车门猛地被踹开!
顾藏锋一身笔挺的城防总长毛呢将服,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指着那曹长的鼻子,反手就是一个响亮至极的大耳光!
啪!
清脆的耳光声回荡在空旷的城门洞里,打得曹长原地转了半圈,钢盔歪在一旁。
“八嘎呀路!瞎了你的狗眼!连城防总部的军列加急物资也敢拦?!”
顾藏锋根本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直接掏出加藤少佐和山本大佐联名签发的特调通行证。
红头大印狠狠拍在那曹长的脸上!
“大和俱乐部刚开完特别联席会议,加藤长官亲自批复的城外拉练弹药,你敢耽误皇军军机?!”
那曹长定睛看清上面的日军高层大印,又看了看顾藏锋肩章上的将星,吓得浑身哆嗦。
加藤少佐管后勤,那是全北平宪兵队的财神爷!
谁敢得罪财神爷的铁哥们?!
“哈依!属下该死!属下该死!”
曹长捂着肿胀的脸颊,连连九十度大鞠躬,生怕顾藏锋拔枪崩了他。
他转过身,扯着脖子冲着城门守军声嘶力竭地咆哮。
“开门!移开拒马!全员立正!给顾总长敬礼放行!”
沉重的铁皮城门在绞盘的咯吱声中缓缓敞开。
几十个日本宪兵和伪军齐刷刷收枪立正,右手高举胸前,行最标准的注目礼。
两辆装满打鬼子弹药的大道奇卡车,发动机咆哮着,从这群日本兵眼前堂而皇之地呼啸而过!
坐在卡车驾驶室里的军统老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剧烈颤抖,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他们杀鬼子杀了一辈子,何曾见过让小鬼子站岗敬礼护送军火出城的奇景?!
吉普车缓缓停在城门外开阔的雪原边上。
后排车窗摇下一半,顾雨菲探出头来,深深地凝视着站在风雪中的那个高大身影。
风雪模糊了视线,但那个男人嘴里叼着的雪茄火光,却在黑夜中亮得像一颗恒星。
“顾藏锋!活着等我回来!”顾雨菲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句。
顾藏锋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潇洒地在半空中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蚊子。
两辆满载军火的重卡轰鸣着冲破漫天风雪,沿着官道直扑房山黑龙关而去。
看着尾灯彻底消失在官道拐角,顾藏锋这才长长吐出一口烟圈。
“行了,老郑的人情算是结了,接下来该办咱们自家的正经事了。”
他转过身,身后的阴影里,苏梦薇引着一个身穿粗布棉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林雁秋头上裹着一条藏青色的毛线围巾,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快步走到顾藏锋面前,看着城门洞里那群还在点头哈腰的日本宪兵,忍不住失笑。
“顾大局长,你这出指鹿为马的大戏,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顾藏锋拍了拍吉普车的后备箱,金属锁扣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子弹,而是静静躺着三台极其小巧、全金属外壳的崭新仪器。
旁边甚至整齐码放着两台最新型的微型手摇发电机和专用密码机。
林雁秋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骤然紧缩,整个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是……美德最新研制的超短波跳频电台?!自带加密抗干扰模块?!”
这玩意儿在当时的黑市上,就算拿一吨黄金都未必能买到一台!
顾藏锋随手拎起一台电台塞进林雁秋怀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递过去一块烧饼。
“老林,拿去吧,三台全新的,能直接跨省呼叫太行山和延安。”
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打了个哈欠,随口笑道。
“你们根据地那台老掉牙的电台早该扔了,天天被特高课测向,听着都替你们提心吊胆。”
林雁秋死死抱着那台冰冷却沉甸甸的电台,眼眶瞬间红了一大片。
在残酷的敌后战场,一部无法被敌人追踪的超强电台,等于拯救成千上万地下党员的生命!
“火种同志……这份大礼,太重了……”林雁秋的声音有些哽咽。
顾藏锋摆了摆手,转身就要上车:“行了,别整那些肉麻的,赶紧拉走,老子困死了。”
林雁秋却突然一步上前,伸手挡住了顾藏锋的车门,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顾藏锋动作一顿,挑了挑眉毛:“怎么?嫌少啊?”
林雁秋压低了声音,从棉袍内衬里摸出一封盖着太行山最高统帅部火漆的密函。
她的呼吸变得格外短促,一字一顿地在风雪中低语。
“根据地首长收到黄金后,立刻召开最高机密会议,下达了一项战略级死命令。”
林雁秋死死盯着顾藏锋的眼睛,语气沉重得如同雷霆滚过天际。
“首长要求我们北平地下党,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配合你,在七天之内,彻底瘫痪华北日军的整个交通补给大动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