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北平城的夜空飘起了鹅毛大雪。
刺骨的白毛风顺着胡同缝隙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陈年落叶。
城南一座破败的中药铺后院地窖里,烛光在冷风中剧烈摇曳。
郑耀先站在一张泛黄的房山地形图前,烟头在指尖明灭不定。
烟灰缸里塞满了劣质烟蒂,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烟焦油味。
厚重的棉布帘子猛地被掀开,带进一股令人打颤的刺骨寒气。
顾雨菲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大衣肩头上落满了未融化的白雪。
她连脸上的冰碴子都顾不上擦,手里死死攥着一份刚抄收的电报。
“站长!房山前线发来绝密血电!”
顾雨菲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华北挺进纵队八百多名弟兄,被日军独立混成旅团合围在黑龙关峡谷里了!”
郑耀先心头猛地一沉,手里的半截香烟直接被他掐断在掌心里。
“伤亡怎么样?弹药还能撑多久?!”
“伤亡已经过半,所有重机枪连全打空了!”
顾雨菲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电报上说,战士们平均每人只剩三发步枪子弹,正在绑刺刀准备肉搏!”
“天亮之前要是没有弹药补充,八百号弟兄……全都要壮烈殉国!”
密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机要员压抑的抽泣声。
郑耀先狠狠一拳砸在土墙上,震得墙缝里的泥土簌簌掉落。
“八百条好汉啊!老子怎么向戴老板交代?怎么向党国交代?!”
他猛地转过身,在狭窄的密室里来回踱步,焦躁得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饿狼。
“北平站所有的秘密军火库,前几天全被特高课给查封了。”
郑耀先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道坚硬的棱角。
“城里现在全城戒严,四个城门全换上了关东军的重机枪碉堡,连只野狗都溜不出去!”
在这节骨眼上,上哪儿去搞几万发能救命的子弹?!
就算能搞到,又怎么可能在两个小时内,突破日本人的铁桶阵运出城去?!
站在一旁的顾雨菲咬了咬下唇,脑海中猛地闪过一张玩世不恭的面孔。
“站长……要不……找‘判官’试试?”
顾雨菲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然。
“他在津门码头上能把日本海军玩弄于股掌,现在手里又接管了整个樱花商社……”
郑耀先脚步一顿,转头死死盯着顾雨菲,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
“判官手里的确有硬货,但他现在也是小鬼子盯得最紧的目标。”
“朝香宫正彦刚进城,近藤沙织又神秘失踪,平津的水浑得能淹死人!”
“可除了他,咱们还能求谁?!”
顾雨菲眼眶泛泪,一把抓住了郑耀先的胳膊,近乎哀求。
“房山的弟兄们在等死啊!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得试一试!”
郑耀先闭上眼,胸口起伏了数次,终于重重点了点头。
“去找他!把这个给他送过去!”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盖着军统最高密印的提货白条,拍在顾雨菲手里。
二十分钟后,广安门外一条漆黑的死胡同口。
顾雨菲裹着黑色头巾,孤零零地缩在墙角阴影里,冻得浑身发抖。
刺骨的寒风刮得她脸颊生疼,手脚几乎失去了知觉。
远处突然亮起两道雪白的车灯,刺破了漫天飞雪。
一辆挂着北平城防司令部特许通行牌照的高级吉普车,缓缓在胡同口停下。
防滑链碾压着雪地,发出沉闷的咔嚓声。
车窗缓缓摇下一半,露出顾藏锋那张似笑非笑的胖脸。
车厢里暖风吹拂,还飘出一股极品古巴雪茄与陈年洋酒的混合香气。
“顾小姐,大半夜顶风冒雪站街,怎么,军统现在兼职做苦力了?”
顾藏锋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顾雨菲顾不上生气,快步扑到车窗前,双手死死扒住了冰冷的车门。
“顾局长!我是来求救的!”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直接将那张军统的求援白条从车窗缝塞了进去。
顾藏锋挑了挑眉毛,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夹住那张纸条。
雷战从副驾驶回过头,打开了车顶昏暗的阅读灯。
“房山黑龙关,华北挺进纵队……”
顾藏锋扫了一眼电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老郑胃口不小啊,张口就是五万发七九毛瑟弹,三万发驳壳枪子弹,还要两车消炎药?”
顾雨菲把嘴唇咬得泛白,双手合十,眼底满是卑微的祈求。
“顾局长,我知道这要求强人所难,现在全城戒严,出城难如登天。”
她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哭腔补充道。
“只要你肯出手,党国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戴老板说了,日后十倍奉还!”
“如果实在弄不到这么多……三万发!哪怕只给三万发子弹也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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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藏锋看着窗外急得快要跪下的军统女特工,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随手把那张求援白条揉成一团,顺着车窗缝隙弹了出去。
纸团在雪地上滚了两圈,被寒风卷进了水沟里。
顾雨菲的脸色瞬间惨白,整个人如遭重击,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顾藏锋……你……你见死不救?!”
顾雨菲的声音尖锐起来,眼底原本的期冀彻底化作了绝望与愤怒。
“那是八百条抗日将士的性命!你真就这么铁石心肠?!”
副驾驶上的雷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抽抽。
顾藏锋拉开车门,踩着锃亮的皮靴跨出车外,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他在飘落的雪花中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双眼泛红的顾雨菲。
“顾小姐,你脑子是不是被外头的风雪冻坏了?”
顾藏锋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戳在顾雨菲的脑门上,把她戳得后退了一步。
“三万发?五万发?你当老子这儿是开杂货铺的呢?”
他转头看向雷战,满脸都是嫌弃与无语。
“雷战,你听听这娘们儿说的话,大半夜把我从热被窝里叫出来,就为了区区几万发子弹?!”
顾雨菲彻底懵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完全没明白顾藏锋话里的意思。
顾藏锋重新叼起雪茄,在凛冽的寒风中霸气地挥了挥手。
“几万发子弹塞牙缝都不够,老子丢不起这个人!”
他转头看向满脸呆滞的顾雨菲,嘴角勾起一抹狂傲到了极点的弧度。
“回去告诉郑耀先,让他把手底下能开车的司机全给老子调过来,今晚带足了油料。”
顾雨菲结结巴巴地问道:“带……带司机干什么?”
顾藏锋冷笑一声,语气大得吓死人。
“干什么?去老子的秘密军火库提货!”
“五万发子弹老子拿不出手,老子直接给你们拉整整两卡车重装弹药,要是打不赢,提头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