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两只手插在大氅兜里头,抬脚把靴底子上的烂泥巴在铁板上狠狠蹭了蹭。
“干点啥?你们军统手脚利索,拿铁锹扫大街去啊!”
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浑浊的白气,顺手抠了抠耳朵眼,斜眼瞅着顾雨菲。
“顺带把路边那几匹炸死的东洋高头大马给剥了皮,卸下马肉送后厨炖粉条去!”
顾雨菲两只手紧紧攥着崭新的波波沙冲锋枪,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脸色发白。
“顾藏锋!我们是党国军统第一突击别动队!不是你警局后厨的伙夫!”
顾雨菲眼眶子通红,指着身后那三十多个杀气腾腾的锄奸队员,大声抗辩。
“戴老板在重庆下了死命令,让我们配合你打巷战、炸碉堡、清扫残敌!”
“打巷战?炸碉堡?”
顾藏锋嘴角往上一挑,露出一口焦黄的烟熏牙,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他转身指着身后那个冒着滚浓黑烟、足足有半个足球场大的巨型琉璃天坑。
“你睁大你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瞅瞅,这南大营里头,还有哪座碉堡留着给你炸?!”
顾雨菲被噎得一滞,喉咙里像塞了把破棉花,一句话都憋不出来。
坑底下的石头全被烧成了红黑发亮的烂浆糊,别说碉堡了,连块巴掌大的整青砖都找不着!
叶子龙抱着冲锋枪走到大坑边沿,两只大头皮鞋踩在滚烫的碎石子上头,发出滋滋的焦味。
他摘下防风头巾,看着那辆停在坑边、散发着刺鼻硝烟味的三十八口径突击虎战车。
叶子龙咽了口唾沫,伸手在大腿上使劲拧了一把,疼得倒抽凉气。
“顾局长……这仗打成这样,我们手里的家伙事儿……连个放响的靶子都没有啊。”
叶子龙满脸苦笑,抬手抹了一把被热浪熏得生疼的脸颊。
“弟兄们怀里揣着大弹鼓,兜里塞满了长柄手榴弹,满心想着跟小鬼子拼刺刀见红。”
“没成想……到了地方,连小鬼子的影子都没见着,全被你们直接给气化了!”
雷战端着冲锋枪大步走上前,靴子踩在焦土上,发出沉闷的咔嚓响。
他伸手拍了拍叶子龙肩膀上的粗布呢子,咧嘴露出两排大白牙。
“叶队长,知足吧!省下子弹还不好啊?”
雷战嘿嘿怪笑,从大衣兜里摸出半包被汗水浸软的纸烟,递过去一根。
“真要让你们拿波波沙去顶五米厚的大碉堡,你们这点人头,不够小鬼子机枪啃十分钟的!”
叶子龙接过烟卷子,低头就着雷战划亮的火柴凑上去点着。
火苗子一亮,照出他眼底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震撼与颓丧。
他在北方区干了七八年暗杀,刺杀过汉奸,炸过日军军列,自认是刀尖上舔血的硬汉。
可今天见识了这场开山裂石般的工业化屠杀,他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战场!
军统那些所谓的秘密暗杀、黑夜下毒,在这片遮天蔽日的钢铁洪流面前。
小家子气得就像小孩子过家家玩泥巴!
老油条抱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个死鬼子身上拔下来的纯金短刀,一路小跑过来。
他满脸堆着市井老混混的油滑笑意,把短刀在衣服上蹭了蹭。
“局长!前门大街的大车全套好了,太行山送来的五百副担架队全进城了!”
顾藏锋接过金短刀掂了掂分量,随手插在腰间的宽皮带上头。
“老油条,让担架队把路上的伤兵全抬去同仁医院,告诉院长,用最好的磺胺粉治。”
顾藏锋吐出一口烟沫子,转过脸看着满脸局促的顾雨菲。
“顾少校,老戴给重庆发加急电报了没有?打算怎么在报纸上吹嘘你们军统的大捷啊?”
顾雨菲咬了咬下唇,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眼神里带着几分被戳穿的尴尬。
“戴老板刚才发了绝密加急电,向统帅部汇报了北平反正的消息。”
顾雨菲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直视着顾藏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压低了嗓门。
“电报里……委座问戴老板,北平既然解放了,党国的大军什么时候可以开进内城接防?”
“接防?老蒋想得挺美啊!”
顾藏锋冷笑一声,大皮靴在地上狠狠跺了一脚,震碎了一块滚烫的花岗岩石渣。
“老子拿几万条枪、几千吨炮弹打下来的四九城,他动动嘴皮子就想来摘桃子?!”
顾藏锋身子往前压了压,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坚冰,字字带刀。
“回去拍电报告诉戴笠,想接防可以,让中央军带着比老子更大的大炮来谈!”
“要是派几个连步枪都配不齐的杂牌旅过来晃悠,别怪老子的八十八毫米大炮走火误伤!”
顾雨菲被顾藏锋身上那股狂暴至极的悍匪霸气压得连退了两步,胸口憋闷得喘不上气来。
她心里清楚得很,眼前这个挂着伪警名头的大黑胖子,手里掌握的武装已经超出了任何军阀的想象!
连日军华北方面军的最高司令部都被他一锅端了,党国在北方的部队谁敢触他的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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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南边的大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马蹄踏雪声!
踏踏踏!踏踏踏!
一匹通体枣红的高头大马撕裂晨雾狂奔而来,马嘴里吐着白沫子。
马背上的传令兵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八路军军装,胸前扎着宽大的红布带。
战马猛地在校场边缘刹住,前蹄腾空,激起两尺多高的黑色泥浆。
传令兵翻身下马,脚下一个踉跄摔在雪泥里,手里却高高举着一封盖着太行山最高统帅部朱印的特急军报!
“报——!太行山前线指挥部绝密特急通报!!”
传令兵从泥地里爬起来,扯破了嗓子大声呼喊。
“彭副总指挥和聂司令员的亲笔手令!专送北平城防总指挥顾藏锋同志!!”
顾藏锋把嘴里的雪茄随手一弹,大步流星迎了上去,两只大粗手一把扶住了满头大汗的八路军传令兵。
“小同志,慢点说,老总在电报里下什么指示了?!”
传令兵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雪水,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顾藏锋身后那一片威风凛凛的虎王装甲集群,整个人激动得浑身都在打战。
“首长们在太行山顶上,亲眼看见了北平城南升起的冲天大火柱!”
传令兵咽了一大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震动与狂热。
“太行山总部的老总们全看呆了,指着地图直抽凉气,大声问前方指挥所……”
传令兵深吸了一口气,学着首长那浓重的太行山口音,大声复述道。
“总部的首长急得拍了桌子,大声追问:北平城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神仙部队?这洗地的炮火……怎么比苏联老大哥在莫斯科保卫战的重炮群还要残暴十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