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车马归城。
阴冷的晚风卷着尘土,掠过永宁侯府朱红大门。白日里荒林破庙发生的一切,随着押解的队伍一同传回府中,白纸黑字的密信、被活捉的杀手、亲口招供的看守赵武,三样铁证,桩桩件件钉死了沈清柔的罪名。
正堂大殿,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老太君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身深色锦缎衣衫,手中佛珠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苍老的面容之上布满寒霜,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尽数凝着怒火。堂内烛火摇曳,跳动的火光映得她眼神锐利如刀,周身威压沉沉,压得下人不敢抬头喘息。
自打暗卫将人证物证送回侯府,老太君便静坐正堂,一言不发。可这份死寂,远比暴怒呵斥更加令人胆寒。
沈清柔被两名粗壮婆子押跪在地。
她发髻散乱,衣衫褶皱脏乱,嘴角残留着凌乱的布丝,先前被堵住嘴巴的痕迹清晰可见。手腕被粗麻绳紧紧捆绑,勒出一圈深红狰狞的血痕,往日白皙精致的肌肤,此刻布满青紫淤痕,狼狈不堪。
没有华贵衣裙,没有高傲姿态,此刻的她,不过是一个犯下重罪、等待审判的落魄罪人。
“孽障!”
良久,老太君沙哑冷厉的呵斥骤然炸响,打破满堂死寂。她猛地抬手,将手中佛珠狠狠砸在地面,圆润的佛珠滚落一地,噼啪脆响,惊得在场下人浑身一颤。
“我念在你生母亡故,留你体面,饶你性命,将你禁足家庙反省过错。本以为你能收敛戾气、幡然醒悟,没想到你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变本加厉!”
老太君胸口剧烈起伏,怒色难掩,浑浊的眼眸里满是失望与厌弃。
“收买看守,私通外臣,泄露府中机密,勾结匪类绑架血亲!”
“桩桩件件,皆是死罪!你眼里,可还有家规?可还有侯府?可还有半分骨肉亲情?!”
严厉的质问回荡在正堂,冰冷刺骨。沈清柔浑身发抖,脊背死死贴着凉冷的地面,单薄的身子止不住颤抖,低垂的眼眸里蓄满恐惧,再无半分先前的癫狂嚣张。
经历过破庙的绝望溃败,她早已没了反抗的力气,只剩深入骨髓的惶恐。
一旁站立的沈清辞,一身素白衣裙,干净素雅。她垂手静立,眉眼淡然,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堂中暴怒的长辈、狼狈凄惨的罪人,都与她毫无干系。
全程沉默,不争不辩,却已然是最大的赢家。
管家躬身站在一侧,捧着那一纸密信,低声禀报:“老太君,人证物证确凿。赵武已然招供,是二小姐主动引诱,以美色钱财收买他传递密信;周崇手下死士尽数被擒,口供一致,皆是听从二小姐情报,在荒林设伏。”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老太君冷眸扫过瑟瑟发抖的沈清柔,心中最后一丝不忍彻底消散。往日对这位嫡孙女的偏爱、纵容、怜惜,尽数被她自己的歹念消磨殆尽。
“家庙清静,你尚且不知悔过,继续作恶。”老太君语气寒凉,不带半分温情,“那处庙院,留不住你这颗恶毒的心。”
她沉声决断,语气没有一丝回转余地:“来人,撤去沈清柔嫡女身份,除去府中供奉。不必再留在家庙,送往西郊寒石庄子,严加看管,永世不得私自踏出庄子半步。”
此言落下,满堂寂静。
寒石庄子。
侯府老人都清楚,那处庄子偏僻荒凉,土地贫瘠,人烟稀少,冬日酷寒,夏日湿热,条件比家庙还要艰苦数倍。送往那里,名为看管,实则等同于幽禁流放。
沈清柔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却依旧被布条封住嘴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凄惨闷响,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
她不要去那种荒芜之地!
她不要一辈子被困在泥泞阴冷的牢笼里,永无天日!
可无人再理会她的哀求,婆子上前,粗鲁地将她拖拽起身,押往偏僻的偏僻柴房,等候隔日押送。
众人散去,正堂渐渐冷清。沈清辞缓步留在堂中,目送下人处理后续事宜,神色淡漠。
影悄无声息现身于阴影之中,压低声音禀报:“小姐,寒石庄子确为摄政王殿下名下暗产。庄子守卫皆是殿下心腹,明暗双重设防,高墙围堵,密不透风。但凡送入之人,若无殿下手令,终生不得踏出半步。”
这便是萧玦暗中安排的后手。
表面上,是老太君秉公处置,将沈清柔送往侯府偏僻庄子惩戒;暗地里,却是送入萧玦的囚笼。
看似从轻发落,实则插翅难飞。
沈清辞眸光微闪,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凉薄笑意:“他倒是想得周全。”
萧玦素来知晓她恩怨分明、睚眦必报,不愿让沈清柔轻易死去,也不愿给她任何翻盘机会。这处暗庄,便是给沈清柔量身定做的牢笼,没有酷刑折磨,却有永世囚禁的绝望,最适合消磨这朵偏执恶毒的恶花。
“明日启程。”沈清辞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我要去见她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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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转瞬即逝。
第二日清晨,天色灰蒙蒙一片,凉风刺骨。
侯府后院偏僻柴房,阴暗潮湿,地面布满青苔,空气里弥漫着霉腐的异味。粗陋的木窗透进微弱天光,勉强照亮这间狭小破败的屋子。
沈清柔被解开束缚,嘴上布条已然取下,却没有半分自由。她浑身沾满尘土,发丝枯黄杂乱,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红肿,面色惨白,一夜之间仿佛苍老数岁,再无半分嫡女光彩。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见缓步走入柴房的沈清辞。
少女一身素雅长裙,身姿清丽,眉眼清冷,明明身处破败阴暗的柴房,却依旧干净纯粹,如同云端明月,耀眼得让她心生嫉恨,又无比畏惧。
这一刻,积压的恐惧、绝望、悔恨彻底冲垮了沈清柔最后的倔强。
她猛地扑上前,双膝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响。额头紧贴冰凉地砖,卑微匍匐,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哀求。
“清辞……我求你……我求求你!”
她肩膀剧烈颤抖,泪水混合灰尘滑落,在脸颊划出肮脏的痕迹,姿态卑微到尘埃里,“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勾结周崇,不该算计你,我一时鬼迷心窍,我悔过了!”
“不要送我去寒石庄子,求求你!那里太冷太偏,我会死在那里的!”
“我把一切都还给你,侯府嫡女的身份、体面、荣光,我全都不要了!我只求你饶我一次,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会害你了!”
曾经高傲跋扈、眼高于顶的侯府嫡女,如今放下所有尊严,跪地痛哭求饶,狼狈不堪,丑态尽显。
翠儿站在一旁,看着她卑微落魄的模样,心中没有半分同情,只觉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沈清辞静静伫立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痛哭流涕的沈清柔,清冷的眼眸里没有怜悯,没有动容,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凉。
她轻轻垂眸,清淡的声音在阴冷柴房里缓缓响起,平静得近乎残忍。
“二姐姐,你如今知道求我了?”
轻飘飘一句话,如同寒冰碎裂,狠狠砸在沈清柔心上。
沈清柔身子一僵,哽咽着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要继续哀求。
可下一秒,沈清辞清冷的话语再度落下,字字如刀,精准剖开过往所有恩怨,刺破她虚伪的求饶。
“当年,在侯府后山寒潭。”
“你狠心将我推入刺骨冰水之中,看我沉入寒潭、濒临窒息,看我浑身冻得青紫、垂死挣扎的时候,我……求过你吗?”
话音落下,柴房瞬间死寂。
冷风穿过破败木窗,呼啸灌入,吹起沈清辞的素白衣摆,也冻得沈清柔浑身发冷,血色尽褪。
那段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记忆,骤然翻涌而出。
那年寒冬,潭水冰冷刺骨,年少的沈清辞单薄无助,坠入寒潭之后拼命挣扎,冰水灌入口鼻,窒息感席卷全身。她死死扒住潭边冻土,卑微哀求,可岸上的沈清柔满脸讥讽,抬脚狠狠踹开她的手,冷眼旁观,任由她沉入冰寒潭底。
那一刻,她没有半分仁慈,没有半分手软。
沈清柔浑身冰冷,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痛哭声骤然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你当初没有给我留半分余地。”沈清辞眸光清冷,语气淡漠无波,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如今,我为何要对你心慈手软?”
“寒石庄子,冷、偏、荒、寂。”
“往后余生,你便在那里,慢慢偿还你欠下的所有罪孽。”
这不是惩罚,这只是报应。
沈清柔瘫软在地,浑身脱力,瞳孔涣散,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她望着眼前冷漠绝情的沈清辞,终于明白,对方从来不是心软善良、任人拿捏的弱者。
眼前这看似温柔清丽的少女,心硬如铁,恩怨必偿。一旦错过,便是永世无缘。
她当初亲手斩断所有情面,如今,便再也求不来半分宽恕。
“带走。”
沈清辞懒得再多看她一眼,衣袖轻扬,冷漠转身,干脆利落下达指令。
两名身形魁梧的婆子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架起瘫软在地的沈清柔。
柴房之外,天光微亮,前路明朗。柴房之内,阴暗潮湿,绝望丛生。
沈清柔被拖拽着离去,单薄的身影消失在灰暗的拐角,从此坠入不见天日的牢笼。
风过庭院,落叶纷飞。
沈清辞抬眸望向澄澈天际,眼底寒凉尽数褪去,只剩一片通透平静。
旧怨了结,恶人落网。
前路漫漫,从此再无沈清柔拦路。
而属于她的棋局,才刚刚走向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