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亥时。
裴镜把铁牌搁在验药坪的长案上,没有让人跪接。
“牌可以认,牒也可以验。验过以前,我的人不进内门。”
她带来的十二骑停在木栅外。两名文吏下马,一人捧匣,一人拿笔,其余守住来路,不像邵成那样先把枪尖压到谷门前。
红药把勘验牒送进门,谷主坐在门内的暖棚里,同老倌一道看。
沈砚站在案边,没先问那个已经死过的人。
“邵成在哪里?”
“州署另监。伤没好,人活着。”
“原簿呢?”
“分封。崔军吏、渡口管簿的老人、缴获暗弩的军士,各自作了证。三个人的供词没有放在一处让他们看。”
裴镜取出一份核验记录。
“你先看自己的。”
纸上的两行签押一真一摹,分别列着领药和接人。沈砚从头看下来,看到最后,呼吸慢了些。
不是他一人说自己领的是药。
原回帖、药王谷发药簿、渡口原账,都能对上。同一天那三十个人的接领押,确实落着邵成的名字。
“原先拿来拘你的那张凭据,不能再用。”裴镜道,“旧令中据此列的这一款,撤下复核。其余沿路争斗另查,不能混成一张死罪的纸。”
沈砚手指停在纸角。
“能当众念吗?”
裴镜看了他一眼。
门后站着谷中人,有的扶拐,有的抱着孩子。初五以来,他们听过拿人、抬枷,也听过交一个人换三百口平安。如今人人都在等前头那个穿官衣的人开口。
裴镜将纸交给文吏。
“念。”
文吏起初念得快,被她叫停,重新一字一句读过。
“沈砚当日领药,未据该帖接领三十人。移押拼录之凭,不得仍作拿人之据。”
门里没人叫好。
阿茅的妹妹先问了一句:“那他没有把人交出去?”
阿茅蹲下,告诉她:“那张纸是害他的。”
孩子点了点头,终于肯从哥哥背后探出脸来。
沈砚望着她,忽然把头低了下去。
苏挽没有替他答谢官家,只将那份准许留存的核验副本接住,放进自己随身的布袋。
五年前那滴药汁,终于不只剩下害人的用处。
谷主验完文牒,让人打开第一道栅门,内门仍关着。裴镜只带两名文吏进来,铁尺留在腰间,长刀卸在守卫看得见的地方。
“你说要验死人。”谷主问。
“初九那四人的初问记,红药姑娘昨日送去一份。其中一个自称梁七,北河口音,左手小指缺了半节。”
红药点头。
“他不肯报原籍。腿上有旧伤,昨夜又发过热。”
裴镜打开黑匣。
里面不是药王谷失窃的册子,而是一册官存的押船副簿。她先让众人看封存年月,再翻到折角。
梁庆生,船工,行七。
左小指旧损。
十五年前,腊月十五,随船溺没。
同一页后头,连着写了许多个“没”字。
“名字和伤记相合,只够叫我来验,尚不能凭这一页认人。”裴镜道,“所以我要当面问。”
沈砚盯住那个日期。
比顾府封门,晚六日。
“这与四百零一的押船记,是同一趟?”
“运路相接,记法不同。你在断松驿已被交出,不在这条船上。不能因为你活着,就说船上所有人都没死。”
她翻过一页。
“你要问你娘,得问这里。”
顾氏,北城籍,改解白石驿,留养。
其下有接收日期和押运签名,末尾压着一枚官印。
沈砚认不全印上的字,却认得“白石驿”三个字。
十五年里,他第一次在母亲身后看见了一个可以去找的地方。
“这条是谁记的?”
“押运吏。接收文书另在北司。”
“你拿得到?”
裴镜沉默一瞬。
“我能去要。”
苏挽看见了她那一下迟疑,却没急着追问,只转身去接病人。
梁七被抬到前廊。他瞧见黑匣,脸色立刻变了,挣着想把头藏回被褥里。
“我不出谷!”
“没人要抬你出去。”苏挽按住担架边,“昨夜的药是我换的,今日还是我看着。”
裴镜走近,却在他能够喘匀的地方停住。
“梁庆生。”
那人闭紧眼睛。
“北河柳湾渡,父亲补船,母亲姓何。你做过第三条押船的副桨,左手那一节,是替船主解断缆伤的。认不认?”
他的嘴唇慢慢抖起来。
“我爹……还在吗?”
裴镜没有骗他。
“我没见到,只见过你家报上来的死者册。”
梁庆生低下头,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许久,他才问:“家里当真以为我死了?”
“册上给你销了名。”
他抬起那只缺指的手,看了一遍又一遍,像今日才知道它还长在自己身上。
沈砚蹲下来。
“顾氏,北城顾府出来的女人。你送过没有?”
梁庆生望向他。
“你怎么知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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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那个被送到断松驿的孩子。”
梁庆生的目光落到他脸上,停得很久。
“都这么大了……”
话音未落,右侧坡上忽然响起一声短哨。
红药抬头。
“压灯!”
一支弩箭先钉进长案,距担架不到半尺。守卫翻起早备在旁的厚门板,挡住第二箭。灯笼倒了,火苗在雪里一闪便灭。
沈砚本能地去提鞘,左腕一使力,整条手臂都麻了。
苏挽已经压低担架一头。
“扶人进门!”
他没有再去接射来的箭,抬脚踢开门槛旁的矮凳,给担架让出路。两名药工合力抬人,苏挽在后头护住梁庆生的头,退向内栅。
雪坡下扑出几个人影,直奔担架。
裴镜没有拔回长刀,铁尺一横,挡在最窄的过道上。来人的短刃贴着她手背切过,她收肘让开,尺尾顺势撞向对方肋侧。
那人歪了一下,却仍朝担架挤。
“杀那个船工!”
喊声一出,坡上的弩又响了。
裴镜猛地侧身,箭擦进左上臂,她半边肩随之一沉。身后的军士立即补上,将她拖回门板后。
袭击者趁隙探手去抓药工。沈砚横鞘卡住他的前臂,用身体顶住栅柱,没让那只手够到人。
只撑了两息,左腕便疼得发黑。
“接!”他喊。
红药的守卫已经赶到,棍梢抵住对方膝弯,把人按进雪里。沈砚随即松手,没有借着这一倒再补一剑。
他得留着手,把门闩送进槽里。
内栅合上,梁庆生进了门。
外头追着担架的人扑了空,又有两名骑手从来路绕回,堵住下坡。刺客留下一具尸首,两名被拿住的活口,其余借乱石退入黑处。
红药不许追。
“看坡上!先保里面的人!”
谷门的弓手一直盯着弩箭来的方向,直到骑手回报坡后已空,才有人慢慢松弦。无人为了追一个逃走的影子,离开自己守的那一处。
裴镜倚在暖棚前,袖子湿了一片。
苏挽安置好梁庆生,过来替她看伤。箭只是擦穿外侧的衣肉,没留在臂上,她却因失血,嘴唇渐渐失了颜色。
“把袖子剪开。”苏挽道。
裴镜还想去拿册子,被她按住。
“匣子有人守。你先把血止住。”
裴镜看向案边。两名文吏抱着匣,一人肩上也挨了一下,仍没松手。
她终于把手放下。
“纸没失就好。”
“人失了,纸又得落回别人手里。”
苏挽把伤布压稳,叫来药童继续照看,才回到担架旁。
梁庆生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内栅外那具蒙面尸首,牙齿磕得很响,却不是冷。
“我没跟你们说什么。”他低声道。
沈砚坐在旁边,左手搁在膝上。
“他们也来杀你了。”
梁庆生慢慢转头。
“外头的死人不用说话,活过来的就要再死一遍。”
沈砚没有顺着他说恨话。
“想回家,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你来抢谷里的册子,伤了谁,也得自己认。”
“认。”梁庆生喃喃道,“我认。”
他喘了许久,终于说出那条船的去向。
腊月十五,船在北河水口换过一回押送的人。不是一船都沉了,有人被分拨送上岸,船工却被逼着在销没册上留下手凭,往后改名做事,不许再回家。
“顾氏先从小艇走,交到白石驿。她到那里时还活着。”
沈砚抓住膝上的布。
“后来呢?”
梁庆生抬头看他,像在掂量再说一句,会不会又招来一支箭。
苏挽走过来,把一盏温水放在他手边。
“慢些说。今日说过的,有人当着记,谁也不能替你改。”
他捧住水,手抖了几回,才继续。
“七年前秋,我又给白石驿运过炭。北院换过房,我替他们卸炭的时候,隔着廊门见过她。”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认得?”
“初次押她去的时候,她的右腿伤着,是我跟另一个人抬进去的。她问过我的名字,说欠我一碗水。我记得她。”
“七年前……还活着?”
“那一回,活着。”
文吏伏在案上写,写完念回去,连“七年前秋”也问了两遍。梁庆生认过,才又靠回棉被上。
裴镜又问了那趟运炭的同伴、进出驿站的门、卸货的地方。梁庆生有的说得出,有的只记得一个姓,文吏都分别注明,没有把不知道的地方补齐。
“这几样都能去对。”裴镜道,“他说见过人,我会照着查,不会把这句话直接写成今日仍在。”
沈砚听着,点了一下头。
昨夜他才求旁人别拿他的名字乱填。今日轮到自己最想听的消息,也不能逼谁替他把后半句写上去。
可七年前这三个字,已经够他把那条路走一遍。
沈砚坐着没动。
不是十五年前的那一天。
七年前,他十三岁,已能在旧院里练完一整路剑,还会嫌师父管得太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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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母亲可能就在北边的一座院子里。
他想站起来,又缓缓坐回去。
苏挽看着他,没有将这份尚待核验的口供说成团圆的保证。她只是把他攥皱的布慢慢抽开,让手指不再绷得发白。
暖棚另一边,裴镜止住了血,走过来时脚步有些虚。她让人把遇袭的经过、死者兵器和两名活口分别记下,又当场向随行军士下令。
“旧差停行期间,谷外不准擅自拿人。撤去堵药路的兵,留两处递信哨即可。今日所验的副本,谷里留一份。”
她看向沈砚。
“五年前那笔移押,我继续查。梁庆生的身份,明日遣人去原籍对。你娘的下落,我带你追白石驿。”
“你为什么查得这么深?”
沈砚终于抬头。
“你不只是来收邵成。”
裴镜沉默片刻,把押船副簿翻到顾氏那一页。她没有遮住接收人下方的官印,而是将整页转到他面前。
“这道接收令,是我父亲签的。”
苏挽的手停住。
沈砚望向裴镜受伤的手臂,又看回那张纸。
“你来替他脱罪?”
“我来查他究竟做过什么。”
“查出来呢?”
“照实写。”
沈砚看了她很久,声音冷下来。
“我要救的是我娘,不是替你家留体面。”
“我知道。”裴镜答,“所以这张有他名字的纸,我没有抽走。”
裴镜左臂的伤布又洇出一点血。
苏挽先看见,取过干净布条走去。沈砚下意识想叫住她,话到嘴边,又停了。
那个签令囚住母亲的人,是眼前女子的父亲。这个念头一下把她受伤的手、她带来的官印,都染上了可恨的颜色。
可方才把他的领药原帖读给全谷听的人,也是她。
沈砚把膝上的衣料攥皱,慢慢松开。他不能因为自己恨,便把两个不同的人也并到一行里。
苏挽替裴镜压稳伤布,回到他身边,没有劝一句放下。
“我不会替你原谅谁。”她低声道,“救人是另一件事。”
沈砚抬眼看她,喉头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避他的怒意,也没有为了顺着他,便放任另一个人流血。
他伸出手,碰住她的袖口。这一回,他知道自己握住的是谁,也知道她不会凡事都随他。
谷中灯笼在风里轻响。
沈砚的手仍搁在膝上,没有去碰剑鞘。
苏挽刚才那句“谁也不能替你改”,他听见了。他自己也得守。
“你父亲在哪里?”
“北河,白石驿。”
裴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再躲。
“十五年前,他管那里。”
“现在也归他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