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老大的书窝
雪满弓刀 / 第 10 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回来当夜那盏灯没灭

正月十四,天亮前。

沈砚进谷的第一件事,是找一盏能看清字的灯。

那张旧船记的摹本收在红药怀里。渡口的原簿、邵成和一干人证,已由崔军吏押回袁校尉营中,封存待审。谷里只留了一份当场核过的抄记。

担架在石阶前放下,他先问同去的护卫怎样。那人小臂被划伤,已经裹住,正咬着牙自己挪到凳上。红药叫他少逞能,又把担架推回来,让沈砚等着抬上去。

他没有再争。昨夜若不是旁人替他护住退路,如今别说进谷,连那截结冰的跳板都走不过。

他一路没有再问旧纸,到门洞下,终于伸出手。

“再给我看一眼。”

红药解开油布,展在灯前。

四百零一,五岁。

童交断松驿。

其母活解。

昨夜在渡口,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此刻灯火明明白白照着,那四个字没有少一个。

苏挽站在他身侧,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先进去。”她说,“纸不会跑。”

红药把抄记重新包好。接应的人过来扶伤者,谷门的横闩一根根落回去。没人喊赢了,昨夜出去的人都回来了,守门的老药工数了两遍,才敢叫灶房添饭。

陈婶端来热汤,递到沈砚面前。

他左手接不稳,碗晃了一下。

苏挽托住碗底,没有数他使了几回劲,也没有问疼不疼。她只等他慢慢喝下第一口。

“别急着说话。”陈婶道,“热东西到了肚里,人才能缓过来。”

沈砚低头喝汤,忽然发现自己饿得厉害。

过去这一夜,他连饿都没觉出来。

石殿的灯也没灭。

谷主在门内等着,膝上盖着厚毯。听完渡口经过,她先问受伤的护卫,再看沈砚,最后才去接那张摹本。

“邵成没放?”

“没放。”红药答,“人在袁营主那里。押人、押簿的都换过了,取的是渡口未涉事的兵。”

谷主点头。

“军吏留了移交凭据。今日便报州署,先核五年前的药帖。”

沈砚却一直望着她手里的纸。

谷主看出来,招他坐近。

“你想问你娘。”

“前辈,北河那条船——”

“我没在船上。”谷主道,“也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

这句话太直,沈砚眼里的光暗了一瞬。

老人没有因此替他编个好答案。

“十五年前初十夜里,进我药房的是你。你娘那时身在何处,我无从亲见。如今有押解的旧记,有经手的人开口,这是新找到的路,得顺着走,不能拿我的猜测填。”

沈砚看了许久,才低声问:“这至少说明,她没有死在顾府。”

“说明她离府以后,还活过一段。”

“十五年了。”

他抬头,眼里忽然有些茫然。

“她要是还活着,会不会不认得我?”

他记得家里有一扇高窗。晴天时,她站在窗下替他补衣,断线总夹在指间,不肯随手扔,怕他捡了往嘴里放。

可那张脸想得越用力,越模糊。小时候还觉得没有忘,只是藏在一场睡醒就会散的梦里。到了今日,纸上突然写着她活过,才发现自己连一句可以认她的乳名也说不全。

“她若问我这些年怎么过的,我从哪年说?”

谷主看着他。病了这么久,她自己的眼睛也有些发涩。

“先让她看看你。余下的,若真有机会相见,再慢慢说。”

苏挽的手指一颤。

他先前问过那么多姓名、日期、签押,都是为了再往前走。直到这时,她才听见那里面藏着一个五岁的孩子。

谷主把纸还给红药。

“你娘认不认得你,得见了她才知道。你不能先替她答。”

沈砚低下头。

过了片刻,肩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他抬手想遮,左腕刚弯便疼,只得停在半途。苏挽没叫他别哭,也没有装作没看见,只把帕子放到他膝上,自己坐在旁边。

殿里谁都没再说话。

等他缓过那口气,谷主才让两人回去歇。

“今日不问案,不练剑。你娘的路要走,先让自己能走得动。”

出殿时,天已微白。

苏挽扶他走过最后一级台阶,沈砚忽然停住。

“昨夜听到那句话,我只顾自己高兴。”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的母亲或许还有下落。

她的母亲,却已经埋了十五年。

“我听见了。”苏挽道。

“你……”

“我有一点难受。”

她没遮掩,抬头看着他。

“不是不愿你找到娘。是突然想起来,我以后无论走多远,都等不到这样的消息。”

沈砚喉头发紧。

苏挽先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帕子没擦净的地方,被风吹得很凉。

“她活着被带走,是好事。你别怕我难受,就连盼都不敢盼。”

他望着她,慢慢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两个人在石阶旁站了一会儿。

“我想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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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可我连她的脸都记不全。”

苏挽的手绕到他背后,避开伤肩,轻轻抱住。

“你那时候太小了。”

他终于没再把所有话咽回去。

这一觉睡到午后。

沈砚醒来,屋里没有人,药箱却敞着,桌边留了饭。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有人在扎明日元宵要用的灯。

红药进来,先看他有没有自己下床。

“袁营主那边来人了。州署已收案,旧差暂缓,山口今日不许进兵。不是说你从此无事,是先把邵成和那两份相冲的凭据查明。”

沈砚坐起来。

午时已经过去了。

邵成定下的交人期限过去了,谷门外没有攻进来的人。

红药把回报放在桌上。

“你带回来的那张原帖,有用。”

沈砚看着窗外。

门边那个挂灯的小孩子,正爬在父亲背上,要把灯再挂高一点。父亲嫌她抓疼了头发,嘴上说放手,脚下仍往前挪了半步。

他看了很久。

原来有些事查明以后,真的能让别人安生过一天。

苏挽到掌灯才回来。

她洗过手,袖口却仍沾着一点药灰。沈砚见她把师父的诊记翻开又合上,便问:“不好?”

“比早晨更累。喝了药能睡一阵,醒着的时候,话说长了便喘。”

“血珊瑚还没信?”

“来的那一路说,旧货被转过手,暂时找不到了。另两路还在问。”

苏挽说完,走到桌前,将一张新方按在诊记里。她没有落笔,手指却压得很紧。

沈砚看见那指节,想起自己上午攥着摹本的样子。

回来以前,她在石殿门外换过一回灯。

药童年纪小,打盹时把灯放歪了,灯油滴到鞋上。苏挽替他擦净,叫他去睡,自己守了半个时辰。屏风后师父醒来,听见她翻纸,问是不是北边的消息到了。

她说还没有。

老人便又睡了,手伸在毯子外,像还等着谁来递一碗药。

苏挽把那只手放回去时,心里就明白了:即便此刻有最快的马等在阶下,她也走不了。

“你有话要说。”

她点头。

“若你娘的去处查出来,要立刻往北走,我暂时不能陪你。”

屋里静了一下。

“师父不能离人。师姐肩上有伤,谷里又刚遭过事。伤棚里那些人,也不是把方子留下就够了。”

苏挽把手收回来。

“我不是叫你不去。我是告诉你,我现在走不开。”

沈砚看着她,第一下竟只听见了“不能陪”。

那些一起走过的雪道,曾让他渐渐觉得,只要回头,苏挽总会在。如今她站在面前,明明没有要推开他,他却先尝到了门要关上的滋味。

“那我等。”他说。

“别急着答。”

苏挽望着他。

“你娘等过十五年。若真有眼前能追的线,你不去,日后你会不会怨我?”

“不会。”

“我怕你怨自己。”

她声音低下来。

“我不想你留在我旁边,却日日听外头的脚步,看每一封信都觉得晚了。”

沈砚没有再说漂亮话。

她担心的,他也担心。

但她师父咳在灯下,那些等她换药的人躺在伤棚里,不比他还没找到的娘轻。

“我想你跟着我。”他终于道。

苏挽眼圈一热。

“我知道。”

“也不想让你往后想起今日,怪自己没有留在师父身边。”

他说得很慢,像在把两件不肯分开的东西,一点点摆到桌上。

“先查。查到该走的地方,再当面商量。我不写一张纸,就替你把日子定了。”

苏挽点了点头。

这一回,她没有再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两个人都知道,有些路若真要分开走,不是不爱,是身后各有一个不能扔下的人。

沈砚把自己的包袱挪到床边,没有再碰里面的干粮。

苏挽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反而难受。她想过若他说要走,自己该怎样答;却没想到他把去路留着,也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我不是为了叫你证明什么,才留在谷里。”

“我知道。”

“你若真去北边,遇到娘,不许因为想着回来,就少陪她一日。”

沈砚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眼里却湿。

“人还没找着,你已经替她算日子了。”

苏挽低头,轻轻碰了碰他衣内那半块玉。她希望这一次,长辈也能有机会替自己留下的东西辨认主人,而不只是由活着的孩子对着旧物猜。

夜深,沈砚送她去内院。

走到廊角,她忽然转过身,踮脚吻住了他。

他怔了一瞬,才低头回应。左手想揽住她,又怕碰疼伤口,最后只攥住了她衣侧一小块布。

她尝到他唇上的药苦,没有退。

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些急。苏挽替他把攥皱的衣角放开,额头抵在他胸前,久久没说话。

“我不陪你走,不是不要你。”她最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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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你真知道才好。”

沈砚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明日要做的事,都还在。

只是这一刻,他不再觉得自己又被留在了门外。

正月十五,谷里挂了十二盏灯。

没有往年热闹,孩子却终于肯从内院跑出来。阿茅吊着胳膊,替妹妹托住灯底,叫她自己把画歪的兔子贴上去。

老三媳妇给伤棚送完饭,绕到西厢,把一小碗芝麻汤圆放在窗边。

“陈婶多煮了。”她说。

苏挽低头一看,只有两只,一大一小,大的皮薄,小的露了点馅。

“多谢。”

妇人站了一会儿,又道:“那张交人的令,今日真不来人了?”

“要重新核。”

“那就好。”

她望了眼屋里的沈砚,没有再问谁该走、谁该留,提着空篮回去了。

傍晚,崔军吏的信又送来一份。

邵成仍在押。那张领药原帖已单独封存,旧押船记录也报上去,复核的人当夜便到。

信尾只有四个字:莫移人证。

红药看完,将柴房与石殿的守卫各添一班。昨日替俘虏换药的人今日仍去,食水分别验过,不因节下便省。

沈砚本想看信,被苏挽拿汤匙拦住。

“先吃。”

汤圆已经不烫。

他咬开一口,芝麻馅是甜的。甜味来得陌生,竟让他想起五岁以前,似乎也有过一个人,替他把烫东西在碗边拨凉。

他抬起头。

苏挽没有追问,只把自己那半只破皮的汤圆吃了。

亥时,谷门传来一声短钟。

不是敌袭。

十二骑停在门外的照验坪,两人先下马,解下兵器,退到守卫看得清的地方。领头的人独自向前,摘了风帽。

是个穿青呢斗篷的女子。

她没有仰头寻找沈砚,先对门上递来一封州署的勘验牒,等红药核过封记,才报姓名。

“南司裴镜,奉委复核北河旧案。”

沈砚站在灯下,听见她接着说:

“邵成已押到别处,原簿也另派人看守。今夜不提你。”

“那你来验谁?”红药问。

裴镜望向谷内的柴房。

“先验初九拿住的四个人。”

她将手里的黑匣放上案。

“我带的这本簿上,有一个人十五年前就死了。”

“可见过你们俘虏的人说,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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