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酉时。
青石渡北泊只亮着一盏灯。
水未封死,碎冰贴着桩根打转。沈砚伏在仓后,看见两个船夫往栈上铺草,先铺中间,再铺两侧,把滑得发亮的木板遮住。
他们不是临时来等人的。
“来的船还没到。”苏挽低声道。
“人在仓里。”
一名瘦老者从仓门出来,怀中抱着黑匣。匣口压着旧封,外头另缠新绳。他试了试重量,叫人挪来一块干木板,才把匣子搁下。
沈砚记住了那张脸。
红药与四名护卫留在东侧的卸货棚,担架脚夫守回程。袁校尉派来的军吏也到了,姓崔,带六名军士,没打旗,先看过沈砚带来的两份抄记。
“我来核营中用过的船簿,不替你们断五年前的私仇。”崔军吏道。
“只求你看见什么,记什么。”沈砚答。
对方看了他伤手一眼:“那就别先动刀,叫我连要记什么都分不清。”
戌时将至,一条乌篷船贴着北泊靠上来。
邵督办换了短衣,玄氅搭在臂弯,身旁六名随从先后上岸。两人守栈口,两人停在匣旁,其余留在船边。
船夫把缆绳系好,没熄船尾的灯。
邵督办走到仓前,接过老者递来的册子,翻了两页。沈砚看见,便从仓后的阴影里站起来。
“先别收。”
栈口的两把刀立刻出鞘。
苏挽走在他左后,药箱留给了接应的人,身上只有针囊、布和一只小药袋。
邵督办抬起头,像并不意外。
“还没到十四。”
“我来取另一半药单。”
“谁告诉你我在这里?”
“你把人留在谷里,又断了他家中的口粮。他不敢再等你来救。”
邵督办脸上的笑淡了。
他看见苏挽,目光在她腰侧停了一瞬。
“苏医官也来替人认尸?”
“来认旧印。”她道,“也认人。”
“你娘当年也是这句话。”
沈砚的左手向鞘边移去,苏挽却没有看他。
“她若只肯认你们给的纸,不肯认纸底下的人,你今日还用得着怕她留下的印吗?”
邵督办盯着她,慢慢把册子放回匣中。
“杜先生死的时候,你守了几夜?”他忽然问沈砚。
“三夜。”
“可外门那三十个人,只等了你半夜。”
沈砚脸上没了血色。
邵督办向前一步。
“知道他们最后问什么?问药领走了,为什么答应接他们的人还不来。”
“谁答应的?”
“凭上有你的押。”
“我问,谁答应的!”
水碰上桩根,溅起一片碎冰。
邵督办停住,眼里终于现出一点恨意。
“你认字,有人教剑。我们在外门给人试招,练伤了,拿不到药,还要让地方给新来的人。你签了字就能提药走。凭什么?”
“你也是那三十个人里头的?”
“第十二个。邵成。”
他把右边衣袖卷起,臂上有一道旧绳疤,深得像被什么勒进过肉里。
“何三替我解的绳。他以为我上岸,会回头救他。”
沈砚盯着那道疤。
“你救了吗?”
邵成的手慢慢落回去。
“我想活。”
“何三也想。”
这四个字落下,匣旁的老者往后退了半步。
邵成忽然笑了。
“活下来的人能说话。他们都死了,你凭什么说不是你领走的?”
沈砚没有再向前。
怒意已经堵到喉咙,他却把手从鞘边撤开,拿出那张凭据,放到干木板上。
“药出谷,比我拿到早三日。那三日河上有船,渡头有货。我的药在哪儿?”
邵成没答。
“你说三十个人等了我半夜。你又在哪里?”
“问完了?”
“没有。把原簿打开。”
仓里的老者忽然抱住了匣子。
“爷,原簿不能在风里翻。”
“那就进仓。”苏挽道。
邵成看了她一眼,朝身后的人偏了偏头。
守栈口的两人往外挪开,却没有收刀。邵成自己退到匣旁,将手按在盖上。
“你们有胆子,就来。”
沈砚刚迈半步,崔军吏便从卸货棚那边走出。
“邵督办,我也认一回簿。”
他亮出营中的腰牌。六名军士跟在后面,停在栈外,没拔刀。
邵成脸色变了。
“袁校尉让你来的?”
“初三营中有人持伪令伤人,校尉命我查经手的旧船账。听说原簿要北送,特来验看。”
“这里轮不到你。”
“若是私簿,我便只记今日见闻。若有营中发过的粮、用过的船,就得核。”
老者的手抖了一下。
崔军吏已经看见匣角的旧签,上头盖的,正是营中查出的那批转运记号。
“哪一本,拿出来。”
邵成没有让。
沈砚望着他:“你在谷门外说,三日内让我对账。如今人来了,纸来了,你反倒不许。”
栈外一名军士向前走了两步。
邵成按在匣盖上的手忽然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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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老者不敢再拦,解开新绳,将最上头一册递给崔军吏。簿脊脆了,翻动时掉下一点纸屑。
五年前那几页,先记药,再记人。
杜宅药,领者沈砚。
后头粘着原回帖,褐色药渍压在旧折痕上,字是他当年认真写下的字。
另一页另有三十人的名目。
接领那一栏,写的不是沈砚。
邵成。
他自己的名字也在第十二行,旁边另添“留用”。别人要上船,他却在收人的地方又落了一回押。
苏挽将谷里收到的凭据铺到旁边。原来那一张,将这里两页的字摹成了一页:人名在上,领药的签押在下。
“领药押的原件在这里。”崔军吏一行行核过,“给你们看的,却把两件事写到一处了。”
沈砚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原帖,便停住。
那滴药汁是他留下的。
当年写完字,他抬碗太急,溅湿纸角,惶恐地向来人赔过不是。那人说,不碍事,印泥盖得住。
他为这一点污痕不安过半晌。
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后来会被盖住多少条命。
“你为什么扣药三日?”他望向邵成。
邵成的目光掠过军吏,落到那个抱匣的老者身上。
老者扑通跪了。
“不是我扣的!船上说人不齐,药不能过岸。三十个人齐了,药才往旧院送。我只记出入,别的没碰——”
“闭嘴!”
邵成猛地推翻栈边风灯。
火油泼上干草,他同时伸手抓向原簿。
苏挽先把原回帖连着簿页托住,整册抱离木板。旁边的随从拔刀来夺,红药已经冲上来,一杖打偏他的刀腕。
栈上霎时乱了。
邵成没有追苏挽。他从袖下翻出一只带铁片的护手,斜抓沈砚左腕,另一手直取衣内暗袋。
沈砚以鞘封住,左臂却被撞得一沉。
旧伤绷裂,血立刻浸湿布。
“还是先护左手。”邵成贴近他说,“再疼一点,你就该走杜老头那记回锋了。”
右肩被转身牵住,痛猛地窜上颈侧。
沈砚的身子本能地想抢进。
那条练过多年的旧路,只差半步。
“肩放下来!”苏挽在后头喊。
他没有抢那半步。
反而松了肘,顺着对方的力退到缆桩旁。邵成算准他要拼命,护手已封住回锋来的地方,这一退却扑空了寸许。
沈砚的鞘贴着桩身转出。
抹石。
不砸腕骨,只别住护手边沿。邵成急着收臂,脚下踩进泼湿的草,身子一歪。
沈砚趁势撤开。
这一招没有使他变强。左手仍疼,连鞘也端不平。他只是没有再拿受伤的肩,去替仇人补上算好的那一步。
栈口已有军士制住一名持刀者。另一人跳上船,扯开篷布,露出下面一张短弩。
红药大喊:“低头!”
弩响了。
箭却没有奔沈砚。
邵成肩上骤然一震,向后跌去,半个身子翻出栈沿。
他仓皇伸手,只抓住一把断草。
沈砚就在他跟前。
只要不动,那个人便会掉进冰水。杜先生的药、何三的蓝补丁、谷门下带血的布,都可以随着这具身体沉下去。
邵成看着他,眼睛里第一次只剩恐惧。
沈砚一鞘横进他的腋下,鞘尾死死抵住缆桩。
“搭把手!”
两个军士冲来,抓住衣领把人拖上栈。
沈砚松手时,鞘啪地落下。他蹲在木板上,胸口起伏,竟半晌说不出话。
邵成同样伏着喘气。
他没再看沈砚,只盯着船上那张弩。
船边的随从已经划断缆绳,想借水退出泊位。红药的人拉住另一根缆,军士沿跳板上去,夺弩的、押人的,挤得船身一阵晃。
苏挽站在仓门外,原簿收在衣内,终于看见沈砚抬头。
他还活着。
没有去追下一把刀。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握住那只再也抬不动的左手。
“先松开。”
他这才发现,手指还攥成握鞘的形状。
她慢慢替他放平,没说不疼的话。
邵成已被捆住。崔军吏命人把他的伤肩裹紧,原簿与暗弩分开收取,连焚过一角的草纸也留下了。
“请督办回营。今夜这些事,我不敢私断,要连人带簿禀明。”
邵成抬眼:“你敢押我?”
“这里有我亲眼看见的刀,还有射向你的箭。总得有人把话说清。”
邵成嘴唇动了动,没有再喊。
他自己的随从里,也有人准备在账落进旁人手里以前,先叫他闭嘴。
红药把火踩灭,叫护卫清点人。四人都在,一人小臂被刀划伤,已经裹好。沈砚失力,不能再自己走长路,脚夫把担架抬来,他看了一眼,没有再逞强拒绝。
“人不能放。”他对军吏道。
“不会放。可拘你的公文,还没撤。”
“我知道。”
沈砚撑着站起,将药王谷那份凭据交过去。
“请把原回帖和这张一起送。我的名字,你们可以接着查,别再把别人的名字压到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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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吏收好,叫老者当场指认原簿,又记下见证的人。没有人宣布旧案从此结了。天亮以后,还有许多人要对着同一张纸开口。
邵成被带往岸边时,忽然停住。
“你真以为,拿到这册,就知道自己是谁了?”
沈砚转头。
“还有话,现在说。”
邵成看了看苏挽。
“我给他们押过两回船。五年前一回,十五年前一回。你们要找的药印,比这张药帖还早。”
他又看向被押在船边的弩手,声音忽然压低。
“你想问清旧事,就别让他们再碰到我。死在路上,后头这本账,又只剩他们会写了。”
崔军吏立即叫人停步。
“十五年前什么船?”
“匣底。油布包着的那张,没入这本簿。”
老者脸色灰白,仍照他说的取了出来。
薄纸折成四层,纸边已经脆了。上头没有顾府七十三人的死册,另列着四十一名待押的人,每人只记一个号。
日期是十五年前,腊月初九。
沈砚一行行看过去,终于看见自己找了那么久的那个号。
四百零一。
旁注五岁。
他指尖停住,没再往下压。
这一行后面有改记。墨色与原记不同,写得很小,军吏将灯移近,才读出来。
“童交断松驿。其母活解。”
苏挽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沈砚却像没有听懂。
“再念一遍。”
军吏又念了一遍。
邵成靠着守卫,声音已经哑了。
“孩子被提走,女人留在渡头。后来登船时,她还在问,孩子送到了没有。”
“送到哪里?”沈砚问。
“我不知道。她也没敢问第二遍。”
沈砚盯着那行字。
从前别人告诉他,顾家七十三口,都在那场大雪里没了。他一路去找,总想着哪一天能知道娘的尸骨在哪儿,也好不再让她留在一个没人敢认的地方。
可这张纸说,顾府封门的那天,她还活着。
活着被押上了船。
“押去哪里?”
邵成抬眼看他。
“北边。过哪个口子,我只认号,不认地名。回营把那一趟的押船牒翻出来,或许还有。先让我活着回去。”
沈砚向他走了一步,膝头却一软。
苏挽扶住了他。
这一次,他没有说自己站得住。
红药将旧纸连同油布装回匣中,请军吏另留一份摹记,两边各自封存。北去的船没有再放走,老者和随从也一并留下待问。
风卷着雪,渐渐盖住栈板上的血。
沈砚坐到担架边,望着黑沉沉的水面。苏挽替他收好衣襟,那半块玉隔着布落回胸前,仍旧冰凉。
她没有说他娘一定还活着。
十五年,太长了。
她只握住他还能动的那几根手指。
“这回有去处了。”
沈砚低下头,许久才应了一声。
他曾在心里排演过无数次:找到害死母亲的人,拔剑,把积了十五年的话问完。
如今仇人就在身后,活着,能开口。
他最想问的,却不再是哪一刀杀了母亲。
是她被带走那天,有没有真的听到一句——
孩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