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辰时。
“十五年前,把你抱进药王谷的人,是苏挽她娘。”
谷主说完,便咳了起来。
沈砚站在石阶下,没有动。
他一路从北边追到这里,见过半块玉、四百零一的旧牌,也终于知道自己姓顾。可从没有人告诉他,当年救他的那个女人,竟是苏挽的母亲。
“前辈,您再说一遍。”
谷主抬眼看他。
“你没听错。”
老人扶着竹椅站起,肩上的毯子滑下来半截。沈砚伸手去扶,被他摆手挡开。
“进屋。”
石殿不大,墙上挂着几只旧药葫芦。炭盆里火烧得正旺,案上却只摆着两只橘子和半碗青黑色的药。
谷主从柜底取出一本旧医案。
翻了几页,推过来。
腊月初十。
男童,五岁。
左掌断纹,右掌纹理极淡。
受寒,高热,左足冻伤。
沈砚的目光停住。
他伸出左手。
掌中那道横断的纹路,与医案记载分毫不差。
“是我。”
“那晚青云抱你到谷门,已经过了三更。”谷主道,“孩子烧得迷糊,连哭都没力气。青云不敢进门,只求几味药,想带你去山下躲。”
“为什么?”
“顾府封门的令已传到南边。追兵一路搜人,他怕连累药王谷。”
沈砚沉默。
谷主继续道:“我当时也没答应开门。”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谷里三百多口人,外头追兵拿着封府令。救一个孩子,可能害死一谷人。我不敢赌。”
“后来呢?”
“苏挽她娘来了。”
谷主望向窗外。
“她听见门外有孩子咳嗽,提着灯跑出去。青云不肯把你交给旁人,她便跟他争。”
“争什么?”
“争你还能不能活到天亮。”
老人停了片刻。
“她说,若怕官府追究,可以把她一并交出去。但孩子不能留在雪里等死。”
沈砚喉头发紧。
“您答应了?”
“我让她进了药房。”
谷主翻过一页。
“她抱你进来,亲自替你退热。那夜你烧得厉害,抓住她衣袖不肯放,嘴里一直叫娘。”
沈砚低下头。
他不记得这件事。
五岁那场大雪,留在记忆里的只有冰冷的护城河、急促的脚步,还有一个女人捂住他的嘴,叫他别出声。
如今又多出一盏灯。
灯下有个陌生女人,肯为了他和谷主争一条命。
“她认识我娘?”
“认识。”
沈砚猛地抬头。
“她年轻时曾去北城行医,在顾府住过半年。你娘病过一场,是她照看的。两个人很投缘,后来一直有书信往来。”
“那她一定知道顾府为什么出事。”
“未必。”
谷主看着他。
“沈砚,十五年了。知道一件事,不等于知道全部。她只告诉我,你是故人之子,别的没有细说。”
“她后来去过北边吗?”
谷主没有立刻答。
沈砚望着他,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去过。”老人终于道,“送走你之后,她又去了一趟。”
“去找谁?”
“不知道。”
“回来以后呢?”
“病了。”
沈砚的手慢慢收紧。
“什么病?”
“她原有旧疾,那趟回来又染了寒症。后来几次反复,终究没熬过去。”
沈砚盯着桌上的医案,许久没有说话。
“所以她是为了我……”
“别把没有查明的事往自己身上揽。”
谷主打断他。
“她为何北行,去见了谁,我至今没有确证。她病逝也不能只归在那一趟路上。”
沈砚没有再问。
他忽然想到苏挽。
她七年离谷,背着药箱寻找血珊瑚,走过那么多雪路。每次提到母亲,都说是娘留下的东西、娘教过的话。
她不知道,母亲曾替一个不相干的孩子打开谷门。
而那个孩子,如今就在她身边。
殿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师父!”
苏挽推门而入。
红药跟在后头,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
“我说了让他自己见,你非要——”
苏挽已经看见了案上的医案。
“十五年前那一页?”
谷主没有隐瞒。
“是。”
苏挽走近,俯身看完。
看到末尾的“携童入谷者,苏氏”,她伸手按住了纸角。
“这是娘的字?”
“后头那行是我记的。验伤那几行,是她写的。”
她认得。
母亲写药方时,“寒”字最后一笔总比旁人长一点。她小时候学写字,也跟着这么写,被红药纠正过许多回。
苏挽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个字。
“师父,您以前怎么没告诉我?”
谷主沉默。
“七年前我问您,娘为什么还要去北边,您说她是去访友。”
“她确实说过去访友。”
“可您知道,她救过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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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谷主望着她。
“那时你连顾府是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怕你拿一张医案去查十五年前的封门案。”
苏挽笑了一下。
眼圈却慢慢红了。
“所以您替我定了。”
谷主没有答。
“我爹替我定婚事,您替我定哪些事该知道,哪些事不该知道。”
她声音越来越低。
“怎么人人都觉得,我只要不知道,就能过得好?”
红药在门口叫了一声:“师妹。”
苏挽没有回头。
她望向沈砚。
他站在那里,左手缠着药布,右臂仍垂在袖中。
她突然想起,初识时这个人连自己的身世都不肯多说一句。后来跟着他走过一处又一处旧驿,她只觉得他受了许多委屈。
如今才知道,那些旧事也牵着她的娘。
“沈砚。”
“嗯。”
“我娘救过你。”
“是。”
“她后来去了北边,回来以后病了一场。”
沈砚没有说话。
苏挽咬住嘴唇。
“我知道不该怪你。”
她停了一下。
“那年你才五岁。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砚看着她。
“可我就是难受。”
这一句说出来,眼泪终于落了。
她立即侧过脸去擦,擦了两回,仍没擦干净。
“我想了十五年,都想不起娘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现在知道她救过你,我该高兴的。”
“苏挽……”
“你先别碰我。”
沈砚伸出的左手停在半空。
殿内无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挽自己走回来。
她抓住他那只裹着布的手,握得很轻。
“我不是怨你活下来了。”
她低着头。
“我是想我娘了。”
沈砚喉头动了一下。
良久,他说:“我陪你查。”
“查到最后呢?”
“查她那次北行究竟去了哪里,见过谁。”
“如果跟顾家的事有关?”
“也查。”
苏挽终于抬头看他。
“那就说定了。别因为你欠她一条命,就什么都替我担。”
沈砚点头。
谷主一直没有打断他们。
直到苏挽松开手,他才指了指案前的凳子。
“都坐下。”
红药正要退,谷主却叫住她。
“你也留下。”
老人将那半碗药推到沈砚面前。
“认得吗?”
苏挽只闻了一下,脸色就变了。
“断念散?”
“嗯。”
“师父,您把这东西拿出来做什么?”
“听人说,这药饮下后神志昏沉,藏不住心里的话。我原想着,让他喝了,再问来历。”
“这是胡闹!”
红药也皱起眉。
谷主没有发火。
“我知道。”
他望着药碗。
“人昏沉了,梦话、胡话都能说。哪一句真,哪一句假,根本不能凭药来断。”
“那您还……”
“我怕。”
谷主说得很平。
屋里三个人都怔了一下。
“谷外送进来围谷书,药库又进了刺客。沈砚一来,三百多口人都可能遭殃。老夫行医一辈子,如今连自己都快保不住,怎能不怕?”
红药低下头。
谷主抬眼看向沈砚。
“你若喝了这药,兴许能叫我安心半刻。可真喝下去,我又凭什么断定你没受人摆布?”
沈砚看着那半碗药。
伸出了左手。
苏挽立即按住他。
“你还要喝?”
“我只是想把碗挪开。”
沈砚把药碗推到案角。
“前辈,我不喝。”
谷主没有出声。
“您想问我什么,我清醒着答。若我说了谎,日后让您查出来,我认。可我不能把自己的脑子交给一碗药,换别人信我。”
谷主看了他片刻。
“若我不留你呢?”
“我可以走。”
苏挽的手一下收紧。
沈砚继续道:“但走之前,我得把初五围谷这件事说清。外头那些人若真奉了官令,总该有能核验的差文。如今连写令的人都不肯报名,谷里便是交了我,也未必能保平安。”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查令,再守门。”
“查不出来呢?”
“我出去引开他们。”
“沈砚!”
苏挽猛地站了起来。
沈砚没有回头。
“我一个人走,比三百个人跟着受难好。”
“你凭什么这样算?”
苏挽走到他面前。
“从苏家镇出来,你答应过我什么?”
“陪你回药王谷。”
“如今到了,你就想自己走?”
“苏挽,谷里还有……”
“三百多口人,我知道!”
她声音发颤。
“我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我比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人!”
红药想说话,却被她抬手拦住。
“你想救他们,我也想。可沈砚,你能不能别每回遇上事,就替我把路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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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有回答。
苏挽望着他。
“你若真想走,先跟我说清楚。不是丢下一封信,也不是趁我睡着了走。”
“我怕你不肯。”
“我当然不肯!”
她咬着牙。
“我好不容易带你回来,右手还没治,身世还没查明白。你叫我眼睁睁看着你出去送命?”
沈砚低声道:“我不一定会死。”
“你自己信吗?”
这句话落下,他没能回答。
苏挽看着他,忽然没了力气。
“我已经没了娘。”
她声音很轻。
“师父如今也病着。”
“沈砚,我舍不得你。”
殿里静下来。
沈砚望着她,许久才开口:
“我也舍不得。”
他用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
“所以我更怕把你也赔进去。”
苏挽没有再争,只将他的手握住。
这回,她没松开。
谷主看着两人,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
“都坐下吧。”
他伸手将那半碗药端起来,倒进旁边的废药盆。
“今日这碗不喝。”
红药忙上前收好药盆。
谷主望向沈砚。
“人既进了药王谷,便是我谷中客。没查清的官令,不能拿来随意交人。”
“师父……”红药开口。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老人看向她。
“谷里三百多口人,不能只为一个沈砚拼命,也不能为了求安稳,随便交出去一个来求医的人。”
红药沉默片刻,终于应了一声。
“弟子明白。”
谷主继续道:“眼下要紧的是把围谷的令查清楚。若真有官军来,咱们得知道是谁带兵,凭什么来。”
沈砚站起身,行了一礼。
“多谢前辈。”
“谢早了。”
谷主看向他的右臂。
“你的伤,我尚未验过。住下可以,不许再动不动便跟人拼命。”
苏挽在旁边接了一句:“他若不听,我来管。”
谷主终于笑了一下。
“这还像我教出来的徒弟。”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个小药童跑到门前,脸冻得通红。
“红药师姐!谷外送药的陶七被扣了!”
红药立刻转身。
“哪里?”
“先遣营。”
“谁扣的?”
“穿蓝衫的那个!”
沈砚和苏挽同时抬头。
谷门外拿假公文的人。
卫家集追他们的人。
果然又出现了。
小药童喘了两口气,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他们叫人捎话。说正月初三,让苏挽师姐亲自送药去军营。”
“还有呢?”
“还要她带上……带上那枚缺角的旧印。”
苏挽的脸色瞬间变了。
母亲留下的印,只有少数几个人见过。
那蓝衫人怎么会知道?
她伸手接过纸。
上面没有官印。
只写着两句话。
携印换人。
若敢带四百零一来,便先取陶七一只手。
红药一掌拍在门框上。
“欺人太甚!”
沈砚看着那张纸。
他忽然明白,对方不只是要他。
苏挽也早已被盯上。
“我去。”她说。
沈砚刚要开口,她便转过头。
“这回,你先听我说。”
苏挽将纸折好,收进袖中。
“我去救陶七。你去也可以,但别替我决定怎么救。”
沈砚看着她,点头。
“好。”
谷主沉默片刻,叫住红药。
“今夜清点药箱,明日带人下山。”
“多少人?”
“能护送伤药、能抬伤者的,都备着。其余守谷。”
红药应下。
谷主又道:“记住,若真有伤兵,先救人。咱们是去接陶七,不是去烧营。”
红药看了一眼沈砚,没有再说什么。
三人出了石殿。
走下最后一级石阶,苏挽忽然停住。
“沈砚。”
“嗯?”
“我刚才说舍不得你。”
他望向她。
“听见了。”
“那不是气话。”
“我知道。”
苏挽抬手替他拢好肩上的软带。
“明日我若犯傻,你也拦我。”
沈砚点头。
“咱们都别犯傻。”
她终于笑了一下。
可走出几步,笑意便渐渐淡了。
蓝衫人既然知道母亲留下的印,便很可能也知道十五年前的事。
明日这一趟,她要救的不止陶七。
还有一个迟到了十五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