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辰时。
山雾还没散,谷门前已经看见了旗。
旗后是马,再后面才是人。山道窄,甲士排成两列,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岔口。门上守卫数到两百余,后头仍有枪尖在雾里晃。
红药叫他别再数,先看弓弦。
邵督办停在涧边,黑马玄氅,与初五抬枷来的时候一样。不同的是,身后多了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公文和笔墨,还有四副空担架。
不是给药王谷伤者的。
苏挽一看那四副担架,便想起昨夜揭开的具结。
人还活着,送尸首的东西已经备好。
谷主由老倌扶上门内石台。她披着厚氅,咳了一声便停住,等气息平了,才让红药开前头的小栅。
“外客只到验药坪,内门不动。”
沈砚跟在苏挽身旁,剑仍在旧鞘里。他的右臂托得严实,左手也没有握鞘,只让它靠在身侧。
苏挽低声道:“今天先听我说。”
“你说。”
“不是给你留一半话,另一半你拿剑去说。”
沈砚看她一眼,点头。
门外的文吏已经展卷,高声宣读。
不是昨日的请医帖。
文书说谷中藏匿拒缴兵刃、伤差脱逃的沈氏,限三日交出,余者不究。末尾列着衙署、年月和经办人名,几道印各在各的位置。
红药看完递来的副本,眉头紧皱。
老倌把副本放在板上,逐行看完,朝谷主低声道:“上头准传人问话,没写许他焚谷。”
“他昨日写过。”红药道。
“所以两张都收好。”
沈砚望向旗下。列阵的军士并不都穿着初五那样的杂色衣甲,领队的几个腰牌齐全,身后也有掌册记事的人。邵督办这次带来的,不止他自己能使唤的刀。
这回不再是一张不敢给人看正文的纸。
邵督办催马上前。
“沈砚。”
沈砚走到石台前。
“我在。”
“三日。正月十四午时,你出谷,我带兵走。”
“昨日帖上点的是苏挽。”
“请医与拘人,两件事。”
邵督办答得从容,马鞭轻轻点向四副担架。
“谷中私自拘押的人,也该移交。苏医官随行,路上若有不测,总得有人说明伤从何来。”
谷主在身后开口:“我的印,初九夜里被盗。废印告示今晨已由两路脚夫送出。你那张请医帖,不是我发的。”
“印是真是假,见官再辨。”
“人也要活着,才有得辨。”
邵督办望向她,脸上那点客气淡了。
“谷主认得药,不必替本官教审案。”
苏挽从袖中取出帖子。
“那就请督办教我。这一页还没验伤,下一页怎么先写了暴疾身故?”
她把揭开的后页交给文吏。
文吏伸手时迟了一下,眼神飞快地扫向邵督办。
“常备的格式。”邵督办道,“押解病囚,备一纸有何稀奇?”
“既是常备,为什么连我的名字也先填了?”
她没有提高嗓门。两侧的甲士却已经能听清。
“我才接诊一日,人没出谷,病没看过。你们要我认的,究竟是他们的伤,还是他们的死?”
邵督办的眼睛停在她脸上。
“苏姑娘的嘴,比你娘还硬。”
沈砚往前动了半步。
苏挽没有看他,指尖却在衣侧轻轻碰了一下,叫他停。
“我娘行医时,见过不少说不清自己来路的人。”她道,“督办是哪一位?”
邵督办没有答,转向谷主。
“我已给足颜面。三日之后,诸位可别拿老幼作挡箭牌。”
“门里躺着的人,今日就能验伤。”苏挽接过话,“不必等三日。药王谷不拦你查,也不准你查着查着,把活人查没了。”
她指向门前两栅之间的石坪。
“来两个人。刀留在外头。我给你们看伤,你们把所见写清,双方各留一份。”
“验过以后,你就送人出来?”邵督办问。
“该交哪一处、由谁押、凭什么收,我要当着伤者问。不是在空白纸上签完名字,便不管他往哪里去了。”
“苏医官还兼管公事?”
“他昨夜发着热,咳得说不出话。现在能说了。”
苏挽望着他。
“督办总不至于嫌人好得太快。”
红药看向她。苏挽轻轻点了下头,这也是昨夜三人定下的底线:可以见人,不许把人交进那个早已备好的死字里。
邵督办隔了片刻,向两名亲随一偏头。
“去。”
两人解下腰刀,递给门口的军士,走进第一道木栅。
昨夜缺耳的俘虏被抬了出来。他的热还没退,脸色灰白,看见亲随,身体忽然绷直,抓紧担架边的绳。
苏挽站到他看得见的地方。
“不出谷。就在这里。”
亲随中年长的那人停住。
“他身上也许藏了东西,得解衣查验。”
“伤在腿上。衣裳昨夜搜过,东西另有封存。”
“搜过也得再搜。”
那人俯下身,伸手去扯俘虏领口。俘虏突然挣起来,口中发出一声嘶哑的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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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让他碰我!”
第二名亲随立即抓住药童的肩,要把人推开。
苏挽先拉开药童,退到担架的另一侧。沈砚看见那人的手仍压在领下,指缝间露出一点冷光。
不是解绳用的刀。
刀口朝里,贴着俘虏的颈侧。
“手拿出来。”沈砚道。
那人抬头看他,嘴角一动,手却猛地往下压。
沈砚的鞘已经横进担架与他手肘之间。
不是硬抬。
鞘尾抵住木栅,他只向侧边跨了一步,借栅栏顶住对方压下的力。左腕痛得一麻,鞘身仍被他肩背稳住。
袖中的短刃落到石上,叮的一声。
“有刺客!”第二名亲随却先喊起来。
他一把掀翻担架旁的木凳,朝谷里扑去。
石台上,谷主撑住椅背,站起半身。
谷门的老弓手将箭扣在弦上,旁边阿茅吊着胳膊,伸出另一只手,死死按着给他递箭的少年。
“没听到师姐叫放!”
少年嘴唇发白,手里那支箭还在抖,却没有递出去。
谷门上立刻响起弓弦绷紧的声音。
“别放!”红药厉喝。
苏挽早已将担架拖到内栅后,俯身护住俘虏。那人咳得透不过气,颈侧渗出一道血,所幸刀没能压实。
亲随扑到内栅前,伸手抽出藏在靴里的薄刀。红药没拿伤肩去扛,退开半步,木杖从侧面横插,正卡在栅栏与他胸前。
两名守卫合上栅门,将他的刀手夹住。
沈砚这边,那年长亲随猛地抬肘,打向他的左腕。沈砚松开半寸,让对方以为能挣脱,脚下却把担架旁的凳腿拨到他后跟。
亲随一个踉跄。
守卫的绳索随即套上他的两臂,把人按到石坪。
不到片刻,两名卸了腰刀来验伤的人,都在袖靴里搜出了利刃。
门外的军士已经举枪。
邵督办扬起手,队伍才没有逼上来。
那年长亲随挣着抬头:“督办,他们拒捕!”
“你领的是验伤的差。”苏挽道。
她抬起血染的布,俘虏颈上的伤就在众人眼前。
“你验的是他的命?”
搜身的守卫这时叫了一声。
亲随衣内掉出一个小布囊,囊口散开,露出铜角。
红药捡起,呼吸顿住。
药王谷三字刻在印面上。印钮内侧有一道细裂,是早年跌落时留下的,三份旧拓都有记载。
布囊里另有两张空白纸,底角已经盖了印,正空着写名字的地方。
苏挽看了一眼,背上生出寒意。若刚才那把刀得手,后头再乱起来,这两张纸上会替她写些什么,她连辩解的机会都未必有。
她把纸压到木板下,叫药童别徒手乱翻,连布囊一起收好。
谷主慢慢从石台上站起来。
“我的药印,怎么在你的人怀里?”
邵督办没有再笑。
“昨夜有人拾得,今日原要归还。你们不分青红皂白——”
“归还要藏在贴身衣袋里?”红药打断他,“带两把暗刀,也是来归还的?”
那亲随望着邵督办,嘴唇动了动,终于低下了头。
一名列阵的队正看向地上的刀,又看向颈侧流血的俘虏。他没有替谁说话,握枪的手却慢慢松下去。
沈砚这才听懂那声抢先喊出的“有刺客”。
只要谷里先放箭,死一个穿官衣的人,今日就不再是验伤。
可弓弦还绷在门上,一支箭也没出去。
“人留下,伤治好,再对供。”谷主道,“两把刀、药印和今日的来帖一并封存。门外的书吏既带着笔,把方才看见的写下来。”
文吏没敢落笔。
邵督办盯着谷主,片刻后挥了一下手。
“记。”
一个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苏挽替俘虏重新压住颈边的血。那人一直望着地上的年长亲随,终于颤着声音开口。
“上次也是他。”
“哪次?”
“清人……”
亲随猛地一挣,绳索勒出一声响。
俘虏立即缩回去,再不肯说。
苏挽没有催,让药童把人抬回去。转身时,她发现沈砚还靠在木栅边,左手攥不紧,鞘正慢慢往下滑。
她走过去,替他托住鞘尾。
“够了。”
“印回来了。”
“我看见了。你也该松手了。”
她把鞘交给守卫,才解开他勒得太紧的腕带。
邵督办在门外忽然道:“沈砚,你以为留住几个活口,便能把旧事洗干净?”
沈砚抬头。
“你说什么旧事?”
“五年前,血河外门,三十条人命。”
风吹得旗面一声脆响。
沈砚的目光变了。
邵督办从鞍边取出一个薄封,递给文吏,叫他送到木栅前。
“你不是爱对账?拿去对。三日后,告诉我这张纸上的人,是你,还是另一个沈砚。”
沈砚没有伸手,等守卫把封子取回,才看向他。
“杜先生的事,你知道多少?”
那年旧院的门槛上,全是从药碗里泼出的褐色水渍。他守过三夜,等着药起效,直到杜先生的手一点点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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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不再走那一式回锋,以为这样便能把人临终那句劝记牢。可今日听邵督办说起,才知道自己守着的那三夜,也可能在别人手里另有一份记录。
“比你知道得早。”
邵督办望着他的右袖。
“那年你还能用右手写字。如今倒好,手废了,写过的东西也想不认。”
沈砚往前迈了一步。
苏挽没有拉他的衣领,只把掌心贴住他没有伤到的前臂。
他停住。
“别把名字咽回去。”她低声道,“想问什么,清醒着问。”
沈砚盯着邵督办,声音仍在发紧。
“那三十个人,你亲眼见过?”
邵督办没有回答,拨转马头。
“正月十四,午时。误不了。”
军队没有溃退。前列收枪,后列轮换,仍留下人守着山口和运粮岔路。山道上的旗影久久不散,谷里谁也没高兴得喊出声。
红药把追回的铜印封进木匣。
“旧印还是废的。别以为拿回来,先前盖出的东西就都能认。”
老倌点头,重新让人去各处传话。
两名亲随与先前的俘虏分开看守。药童回报,缺耳的那人止住了血,人也清醒,肯留下自己在营中用过的名字。
这是今日头一个真正能往下追的人证。
老三媳妇站在人群后头,方才那一场从头看到了尾。等苏挽下来,她没问印,也没问邵督办留下的期限,只把自己一直提着的汤递过来。
“还热。”
“给三叔的?”
“他喝过了。”
苏挽接住,才发觉自己捧碗的手也在抖。妇人见了,替她扶了一下碗底,等她拿稳才放开。
苏挽替沈砚包好手,看见他仍盯着那个薄封。
“去石殿,当着师父看。”她说。
沈砚点头,没有把封子藏进衣襟。
谷主等他们进来,才让老倌拆纸。
不是密令,也不是花押。
是一张五年前的交领凭据。
上头记着血河外门三十人,姓名排得密密的。沈砚从前在杜先生那里见过其中一些名字,却从没把这些人和同一张死账连在一起。
他一行行往下看。
末尾有两个签押,其中一个,只写了沈砚二字。
他盯住最后一笔。
十五岁时,他写“砚”字,右边的钩总收得过长。杜先生说过几次,他懒得改,后来换了左手,才渐渐写短。
这张纸上的钩,很长。
“认识?”谷主问。
沈砚半晌没出声。
苏挽站在他旁边,没有问是不是又一份伪造的东西。
终于,他伸出缠着布的左手,指向那两个字。
“这个押,我写过。”
屋里的炭火轻轻一响。
“那时杜先生伤重。来人说,签了,便能替他领药。”
沈砚抬起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可我签字的时候,上头只有一张药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