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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满弓刀 / 第 14 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客座医官的第一天

正月初十,辰时。

谷心贴出新告示,却没有盖印。

老倌先将被盗药印的拓样钉在告牌左侧,用朱笔划去;右侧才是聘书。谷主亲笔署名,下面另有红药和老倌的签押。

聘苏挽为客座医官,掌伤药,参谷议。

围看的人渐渐多了。有个药工指着空白的落印处,问往后领药凭什么。老倌让他认过三人的字,又把新的领单摊在手里。

“单上有谁的名,就当面找谁。只拿印来,不给。”

昨夜那只铜印还挂在谷主帘后,今日已有人用它替苏挽定好了去处。

谷外送来的帖子就在红药手里:正月十一,医官苏挽携四名伤者入营验治。末尾四个字,依约交割。

四名伤者,是昨夜拿住的四个贼。

苏挽把帖子读完,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没写医什么伤。”

“本来就不是请你看病。”红药道,“师父让他们明日把正本送到门前,她亲自对。”

苏挽点头,将帖子交回,抬眼看自己的聘书。

她在谷里学过药、熬过夜,七年前背着箱子走时,连名字都没敢留在值簿上。如今重新写回来了,偏赶在药印失窃、满谷人心不定的时候。

她曾想过回来那一天:先给师父认错,再把找到的药引放在案上。师姐骂够了,总会许她回原来的屋子。

可她空着手回来了,还带着追兵。昨夜挪进内院的孩子,有几个今晨仍不肯出门,听见铁器响便往大人身后躲。

这张聘书不是给她赔罪的地方。

她朝石殿行过礼,把自己那一份收好。该做什么,先从今日做起。

有人在后头低声道:“昨夜救她,才丢了印。”

声音不大,沈砚听见了。

他刚要回头,苏挽便握住他的袖口。

“我听得见。”

说话的是个管药田的妇人。她丈夫老三昨夜守殿,被刀划伤了肋下,此刻还躺在伤棚。见苏挽望过来,妇人没躲,只把手中的药布攥紧。

“我不是要人不救你。可你们来的时候,谷里还没打过这样的仗。”

沈砚喉头发紧。

苏挽走到妇人面前:“三叔今日的药,我去换。”

“你以为换一次药,这事就过去了?”

“过不去。”苏挽道,“他伤着,您害怕,都不是我换一次药能了的。可伤得先治。”

妇人盯了她片刻,侧身让出路。

苏挽背起药箱,走向伤棚。沈砚跟在后头,没有再去看那张聘书。

她先看过老三的伤,问清夜里有没有发热,才揭开药布。妇人在旁边递水,起初一句不说,等伤口重新包好,终于问:“要躺多久?”

“今日还不能下地。明早我再来。”

“昨夜不是说,熬过去就好了?”

“命保住了,伤还得慢慢养。不能急。”

妇人没应,替丈夫掖好被角。苏挽收箱时,她却把搁凉的水换成了热的。

老三躺着不能翻身,勉强侧过头,朝妻子看了一眼。

“昨夜门是我愿意守的。别怪她。”

妇人眼圈一下红了:“你倒会说!你流血的时候,又没醒着。”

老三便不吭声了。

苏挽没有替自己说好话,只将两张诊凳并到床旁,垫上软布,叫妇人困了就在这里靠一会儿。她今日说得再好,也抵不过那一夜把人从血衣里扶回来的怕。

西厢的诊凳摆好,已近巳时。

第一个等着的是阿茅。昨夜守门时,他拉弓过急,旧伤的肩又疼起来,红药给他托好了胳膊,他却一早偷偷试弓,疼得连衣服都脱不下。

“怕师姐换了你的岗?”苏挽问。

阿茅低头。

“我妹妹住内院。我不守门,心里不踏实。”

“你这胳膊,真有人来,弦也拉不住。”

苏挽重新查看伤处,没让他抬起来试,只替他调整托带。

“去帮老倌核药包,坐着做。夜里再疼就来,不许自己掰。”

阿茅抬头,看了一眼沈砚。

“沈公子也歇?”

“他连笔都少拿。”苏挽道。

沈砚伸出的左手停在册边。苏挽已把笔递给旁边的小药童,叫他照问诊次序记录。

阿茅这才松了口气。临走还嘱咐沈砚:“别趁医官不在,偷偷练。”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

沈砚应道:“你也一样。”

第二个是苟三,手背上有一片烧伤。初三从先遣营往外拖民夫时,着火的车篷落下来,燎坏了皮肉。他嫌包着不利索,自己拆过两回,今晨伤处又肿了。

“老倌给你的药呢?”

“用了。”

“他说不许碰水。”

苟三看向门外:“我就洗了两只碗。”

苏挽没有接话,叫药童把今日换药的时辰记清。苟三疼得咧嘴,见沈砚站在旁边,又想拿两句玩笑撑脸面。

“新医官比老倌凶。”

“老倌再说一遍,你听不听?”

“听。”

“那我不说了,省口气。”

药童低头憋笑,笔下的字写歪了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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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俯身看见,点了点其中一个药名。药童连忙重新核对,划一道细线改好,没有用墨涂掉。

“好在你识字。”苏挽低声说。

“还能替你看着笔。”

她抬眼望了他一瞬,递过一碗温水。

还没到午时,柴房那边忽然来了守卫。

“昨夜渠口拿住的那个,烧起来了。一直咳,问话也不答。”

院里霎时静了。

老三媳妇恰来取遗漏的布,站在门口,脸色难看:“这里的人还没看完,倒先看贼?”

苏挽放下水碗:“他烧得重,我先去。这里请老倌接一会儿。”

“就是那几个拿刀的!”

“我知道。”

“知道还去?”

苏挽站了片刻。

“问他的罪,不用等伤好。可不能等他死了,再说原来还能救。”

妇人别过脸。

沈砚跟着出了院。走到柴房外,他低声道:“我不想救他。”

苏挽看向他。

“他昨夜带着刀进谷。若咱们落在他们手里,谁肯替你包伤?”

苏挽没有答这句。

她把药箱放在门边,叫守卫先卸去嫌犯身上剩余的硬物,只留住不妨碍看伤的束缚。

“你不必喜欢他。替我守着门就好。”

沈砚站住,手慢慢离开鞘柄。

那人左耳缺了一小角,浑身烧得滚烫,湿过的棉衣已经换下,腿上却还有一道入谷以前就化了脓的旧伤。看见苏挽,他先往后缩,撞得凳子一响。

“来问口供?”

“先看腿。”

“治好了,好再捆着问?”

“是。”苏挽没有哄他,“你伤了谷里的人,该问的不会免。”

那人反倒不挣了。

苏挽处理伤处时,他疼得发颤,几次想把腿收回去。沈砚压住的是凳脚,没有按他伤腿,另一个守卫扶着人,才没叫他跌下来。

过了好一阵,药布包好,他的呼吸慢慢平了。

“谁出的主意,请你们来收尸?”他突然问。

苏挽的手停住。

“没人叫我来收尸。”

那人盯着她袖口的医官牌,眼里仍有疑色。

“外头的人若来提我,你别给。”

“怕认不出同伙?”沈砚问。

“认得出,才怕。”

守卫立刻往前一步。那人却重新闭了嘴,任谁问都不再答。

苏挽没有逼,将喝水、换药和看守的事交代清楚,才收起药箱。

出门时,红药正站在廊下。

“你真给他治了?”

“腿上的伤早有了,不是昨夜打的。等热退些,再问。”

红药望了眼门内:“外头的人怕他活着开口。”

“也可能只是他怕死。”沈砚道,“但明日那封验伤帖,得多看一眼。”

红药点了头,叫守卫把这句原话记下。

回到西厢,诊凳上已换了两个冻伤的药农。老三媳妇没有走,正替药童洗净沾血的布盆。

她看见苏挽,只问:“那贼死了没有?”

“还没。”

妇人朝柴房方向看了一眼:“我男人的伤,是不是他划的?”

“不是。三叔醒后认过人,伤他的不是这个。”

“那个人也要治?”

“也要。问罪时,不能少了他。”

妇人胸口起伏了几回,终于把手里的湿布拧干,没再往外望。

妇人抿紧嘴,把空盆搁在她脚边。

“我男人的药,明早别忘。”

“忘不了。”

那口气仍硬,却没有再拦她进门。

傍晚,十几个病人先后散去。苏挽把药囊逐个点过,才发现午间那碗水仍在原处,碗面凉得映出窗影。

沈砚已替她换上热的。

“客座医官,第一天就不吃饭?”

她捧起碗,喝了两口:“谁说的?我吃了半块饼。”

“还是阿茅妹妹分你的。”

“你怎么什么都看见了?”

“今日没让我干别的。”

桌角还搁着一小摞药童写坏的纸。苏挽翻看时,在其中一张背面看见自己的名字。

挽字末笔拖得长,像犹豫过,又怕她认不出来。

“不是不许你写?”

“只写了两个字。”

“写我的名字做什么?”

沈砚没答。早晨告牌上是她的名字,谷外来的帖子上也是。他看了一日,总想另外写一回,不作聘书,也不作拿人的凭据。

苏挽等了一会儿,自己把纸折好,收进药箱的小夹层,没有再追问。

她抬手捶了他一下,落到衣袖上又收住,怕碰到伤处。沈砚看着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午前那句话,别往心里去。”

“哪句?”

“救你,才丢了印。”

苏挽把水碗放下。

“你后悔么?”

“不后悔。”

“我也不。”她看着他,“可三叔受了伤,她有怨。我不能让她因为我当了医官,就连怨都不许说。”

沈砚没有答。他记得那一瞬:印在那人手里,苏挽脚下却是散炭。他伸手时没来得及想别的,事后反倒一遍遍想,若手再稳些,是不是两样都留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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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挽忽然握住他的衣袖。

“你又在想两样都留下?”

他怔住。

“我就知道。”

她朝他靠近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衣领。

“沈砚,我昨夜真怕。”

“我也怕。”

“所以你拉住我,我高兴。不只是因为我没掉进火里。”

她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沈砚却听明白了,低下头,在她鬓边停了片刻。她没躲,他才轻轻亲了一下。

院门外传来红药的脚步。

苏挽退开,耳根红着,伸手端水,却差点拿了已经空的药碗。

红药在门边站住,先看碗,再看两人。

“这碗好喝?”

苏挽把碗放下:“师姐有事?”

“有。你今日的诊记,老倌核过了。”

红药将册子放在桌上,末页多了几个字:明日续诊。

沈砚望着那行字,竟比早晨看聘书时松快些。

“不是让你拿诊记去抵昨夜丢印的事。”红药对苏挽道,“师父看过了,说三叔媳妇明日再来,你还照今日这样接。”

苏挽点头。

“还说你能接一屋病人,却总忘了给自己留一口饭。这一条不许学我。”

“师姐也知道自己忘?”

红药瞪了她一眼,将筷子硬塞进她手里。

“红柯呢?”苏挽问。

“谷主收了他的谷牌,还得留着对质。谁也不能放他走。”红药说,“师叔坟的事,我另外托人查。是真的,去收;是骗他的,也得让他知道自己为了什么卖了谷。”

她说完没有久留,将一碗饭推到苏挽面前,便出门换岗。

苏挽拿起筷子,夹了两回,才夹住一片腌菜。方才不觉得累,坐定以后,手指反倒酸得不听使唤。

沈砚看见,拿小勺替她拨进饭里。

“你的手,也得有人管。”

“你管?”

“先管你把饭吃完。”

苏挽没再逞强,低下头一口口吃。他坐在旁边,连药签也不再问,直到那碗饭见了底,才把温水递过去。

她接碗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这一回,谁也没有问疼不疼。

夜深,山上的石殿亮起一盏长明灯。

灯下不是从前独坐的影子,另有两名药童轮值。谷主咳时,有人递水,没人再让她把声音独自压回去。

苏挽临睡前清点明日的药。沈砚坐在外间,只替她认签,不动伤手。

快点到末尾,红药又来了。

这回没提饭碗,手里只有那封验伤帖。

“后页粘在一起,方才烘干才揭开。”

纸上另列着一行小字。

伤者验毕,解衣查记;随行医官,当面具结。

“具什么结?”苏挽问。

红药将最下头的一折摊开。

“暴疾身故,与押送诸役无涉。”

屋里静了。

那缺耳的俘虏白日问过的话,此刻重新响在沈砚耳边。

苏挽把灯拨近,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人还在柴房活着。”

她将帖子合起。

“他们就等我签字,说这些人死了,跟他们没关系。”

沈砚望向谷门。

他原以为,药印是拿去开门的。

原来还可以拿它逼一个医者,替杀人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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