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酉时。
药王谷的年饭比平日早了半个时辰。
西院的老人孩子已经挪到内山石屋,三处药箱跟着送过去。门前有人点名,两遍都对上了,才把厚门闩好。余下的药工仍照常做事,灶上留着热汤,伤棚也铺好了棉被。
沈砚站在廊下,看红药逐处点过暗哨。
一名守门少年抱着两双小鞋跑来,说妹妹把一只落在西院了,想请人送回去。红药接过鞋,指了个搬药的妇人带走,自己没有离开点卯的位置。
“她怕得睡不着。”少年说。
“怕也得睡。”红药道,“你去告诉她,今夜有人守门,明早还有热粥。别叫她一个人数刀声。”
少年跑远,红药才将名字记完。三百多人的安稳,要分成这样一桩桩小事,谁也不能替谁省去。
后门虚掩,门闩搁在门旁,像是守门的人匆忙忘了上锁。石殿的灯亮着,窗纸上有个坐着的人影。
那是个穿旧袍的草人。
谷主早已移到隔壁内室,医案与十二药童的原始记录也分封了三处。殿里留下的只是一本照旧册形制抄出的假账,连纸边磨损的位置都照着做了。
“做得太像,万一他们拿去害人?”苏挽问。
红药指给她看:“每页只抄了姓,不写名。验收那一栏都是空的。外头的人若拿它去指人,连年岁都对不上。”
沈砚翻过第一页,见册尾盖着一个“空”字,便把它合好。
“人先护稳,东西再诱。”他说。
苏挽看着那本假账。她认得自己的手抄字,但这回封口是红药亲手所作,所用纸张与原本也不同。若今晚真有人带走它,谷里仍能从纸与封签上验出那是一份为取证制备的抄本。做局可以,不能因此平白造出另一笔害人的假账。
“知道。”红药看了一眼他左手,“你今夜只守渠口。见人先留住,不许追到谷外去。”
谷主也从内室出来,披着厚毯,脸色比昨日更白。她望向自己的弟子,又望向沈砚。
“怕不怕?”
“怕。”沈砚说。
“怕什么?”
“怕人没抓住,伤了谷里的人。”
“那就记住,今晚的胜负不是算刀下躺几个。”谷主道,“是天亮时,屋里的人还剩多少。”
红药点头,扶她回了内室。
夜深后,谷里逐处灭灯。石殿那盏一直亮着,给暗处的人留出一个看得见的去处。
沈砚和苏挽伏在渠口上方的背风石后。她只带了针囊、布条和小灯,药箱留在退路的药棚里。沈砚左手握着带鞘的旧剑,鞘上包了层布,免得擦石时响。
“腕还疼?”她问。
“用力时疼。”
“比前日重?”
“轻一点。”
苏挽摸了摸他指尖,确认还能伸屈,才把手撤回。
“今夜若走血河那一招,我不替你数疼了。”
“那你怎么办?”
“先把你的剑夺下来。”
沈砚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行。”
她没笑,握住他袖口片刻。
“沈砚,我不愿意你为了我毁掉自己。”
“我知道。”
“我也不愿你为了一本册子毁掉。”
沈砚点头。谷主说过的话,他都记着。
亥时过半,渠里的水声变了。
先是一处冰壳碎裂,随后有个极轻的咳声,隔了几息,又传来衣料蹭石的响动。苏挽贴着石沿往下看,五个人从旧水道里爬上来,衣袍下摆全湿,脚上绑着毡。
前头那人摸了摸渠沿,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三人沿墙往石殿去,两个留在水边。
苏挽伸出三根手指,又压下两根。
沈砚点头,等那三人转过药圃角,才轻轻拨开覆在石口的草席。
他没有跳下去。石壁上的旧台阶仅容一人通过,最上头那级已经松了。若猛地跃下,落脚不稳,左腕再伤,反倒成了拖累。
沈砚沿台阶下到一半,忽然开口:“东西放地上。”
守渠的两人猛然抬头。
其中一人抽钩冲上台阶,钩尖专取沈砚握鞘的左手。沈砚斜身退开,让钩子贴着石壁掠过,鞘背顺势压住钩杆,借台阶的棱将人别得一歪。
那人肩膀撞上石角,正要转身,一根细绳忽然从脚前绷起。藏在渠旁的守卫同时收紧绳头,他脚下一绊,跪倒在雪水里。
另一人见状往渠口退,短刀刚从袖里滑出,苏挽一针钉进他持刀手背。刀没落,他却因疼缩了一下。
这半息,另一侧的守卫已将麻袋罩住他上身,几个人一道压上,才把人按住。
沈砚的左腕撞在石边,疼得发麻。他扶住鞘,没有追打,等两个俘虏被捆稳,才朝药圃后发了一声短哨。
哨声只响一回。
石殿那头没有回音。
一个守卫正要再吹,沈砚按住他的手:“再响,殿里的人便知道渠口出了事。”
水边那两名俘虏的呼吸都很急,其中一人被冰水浸得嘴唇青紫。苏挽替他把袖口的积水挤掉,叫守卫先带去背风处。她不敢多耽搁,却也不能把一个活口冻死在自己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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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皱眉。
“约好的回哨呢?”苏挽问。
“没到。”
两人立即沿墙往上走。石殿后门仍虚掩着,门缝里透着炭盆的红光。三道湿脚印进了门,门外却还留着第四道脚印,指向后墙的小药井。
“他们留了第二条路。”苏挽道。
沈砚没急着进殿,先让一名守卫绕向药井,自己同苏挽守住后门。
殿内有人翻纸。
“就是这本?”一个陌生男人问。
“先带走。”另一个答,“上头要看名字。”
案上摆着假账。三人中的两个正把纸册塞入扁木匣,第三人却没有碰匣子,而是绕过屏风,直奔内室。
那人知道谷主不在屏风后。
“拦他!”苏挽低喝。
她抢先进殿,不是奔着盗册的人,而是奔向内室门前。那人已经摸到门扣,回身便甩出一柄小刀。
苏挽侧步避开,小刀擦过袖角,钉在门框上。她伸手掩住门扣,肩头重重挨了那人一撞,背脊撞得发麻。
沈砚从门侧横过剑鞘,挡住第二下。鞘背压到那人臂弯,左腕伤口随即刺痛,力道没能压实。
那人趁势从他身旁挤过去,伸手去抓谷主挂在内室帘后的铜印。
印上刻着药王谷三字,是谷中开库、调药时用的私印。真账不在这里,那印却因谷主午后核药留在帘后,还没来得及收妥。
苏挽伸手去拦,只抓住了一截衣袖。
布裂开,铜印已落入对方掌中。
“印!”她喊。
那人转身就往后窗扑。沈砚明明能再抢一步,却见苏挽被撞得站立不稳,脚下正踩在火盆翻落的炭上。
他先伸左手将她拽开。
窗棂一响。
人影翻出去了。
红药带着两名守卫同时从正门冲进,正撞上另外两个抱匣逃跑的贼人。
她已经看见内室帘子被掀开,心头一沉。谷主明明按计划移了地方,竟还被人摸到贴身的药印。她不及后悔,只能先挡住那两个拿着册子往外冲的人。一个转身拔刀,被红药用木杖逼得退回屏风旁;另一个想从案下钻出去,守卫抛下绳套,将他连人带匣捆住。
第三个人已消失在药井后。
沈砚想追,左腕却痛得一松,鞘几乎坠地。
苏挽抓住他的袖子。
“别追。谷主还在里面。”
内室门后传来咳声。
谷主由两名药童扶着出来,第一眼看见地上翻倒的炭盆,先叫人将炭拨回铁盘,免得引燃帘布。
“伤者先看。”她又道。
苏挽顾不上争,先替方才被刀划伤的守卫止血,又检查谷主有没有碰伤。老人气息不稳,却没有新的外伤。
红药看过桌上的扁木匣,揭开一角,里面正是那本假账。
“抓了四个。”她说,“第五个拿了印走了。”
谷主的脸色沉下来。
“从药井?”
“是。外头守井的人只看见一道影子落入旧渠,追到冰口便没了。那条路能通溪涧,再往外,便不是谷里的地界。”
青杏在内室照看谷主,见他们都回来了,紧绷的肩才松一点。她没有来领印,也没有碰桌上的旧册,按此前规矩,仍由两名药童伴着守夜。
沈砚站在殿门旁,望着地上那块撕下的衣袖。袖口有两道平行针脚,里面沾着一点凝灰。和红柯先前说的线索相近,却还不能凭这块布,认出逃走的人的身份。
“我若不先救苏挽,印便不会丢。”他低声道。
谷主看向他。
“若你先去追印,苏挽摔进炭火里,再把人赔进去,这算守住药王谷?”
沈砚没有答。
“印可以作废,重新立规矩。人丢了,拿什么补?”
谷主说完,忽然又咳得弯下腰。苏挽赶忙扶她坐下,手指触到老人腕脉,才发现脉息比黄昏时乱得多。她没有当众声张,只把药童叫近,吩咐先取温水、备好昨日核过的那份方子。
众人在外头赢了一场,谷主的病却没有随着赢下来。苏挽明白,明日即便没有敌人,自己也还得和这一身旧毒争时间。
他抬头,慢慢点了点头。
天亮前,四名俘虏被分别收押,兵器、衣物、黑蜡、假账逐件封存。红柯隔着柴房窗认过那块袖布,说自己曾见过相似缝法,却不能指认是谁穿的。
红药脸色铁青,仍照谷主的吩咐,让守卫先给几名俘虏换掉湿衣。有人冻得嘴唇发紫,她将热汤递进去,自己却没喝。
“今夜抓了四个,谁也别说大获全胜。”她在众人面前道,“老三受了伤,谷主的药印丢了。活着回来的,先按名册报平安;出过错的,也一项项记下。”
老倌带着两名药工逐库核验。原来盖过谷主私印的单据全部停用,改由谷主、红药和经手人三方签押,药材暂不凭单放行。
旧印一旦落到外头,谷里最怕的不是别人拿它盖一张好看的纸,而是有人拿着假手令叫各处分药、换岗、移人。此前谷门被人从内打开,就是活生生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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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倌把存档的三份旧印拓样拿来,逐份加上废止记号,叫各处值守当面认过。他年纪大,认到第四处已喘得厉害,仍不肯叫旁人代走。
“老东西活到今日,靠的不是腿。”他对沈砚道,“靠的是每一张药单都有人认。明日若有人拿着新印来,先叫他报出谁让他来的。”
苏挽坐在石阶上,替沈砚换左腕的布。伤口没有断筋,却又裂开一道,捏剑鞘时指头已经不大听使唤。
“方才你拽我那一下,”她轻声道,“我看见你本来想追。”
“想。”
“为什么没追?”
“你脚下有炭。”沈砚答。
苏挽抬眼,过了片刻,轻轻握住他没有伤到的指节。
“我不是想让你把我看得比什么都重。”
“我知道。”
“我是要你知道,咱们还能一道找。印丢了,查印;人跑了,查人。别拿一只手、一条命去换半息快。”
沈砚笑得很淡:“我学会了。”
苏挽替他系紧布结。
“学会了,就先歇两日。”
晨光照到药圃时,谷里的人已重新开灶。昨夜的雪被踩成一条条泥路,四名被抓的人分别坐在看守屋里,谁也没被拖到众人面前示众。
谷主在石殿门外站了片刻,忽然叫住沈砚。
“初九这夜,守住的不是册子。”
“是什么?”
“是肯留活口问话、肯先救人的规矩。”
老人抬手指向谷门。
“但外头的人已经拿走我的药印。下一回,他们不必摸黑来抢。”
“会从正门来?”红药问。
“会。”
谷主望着那几盏刚重新点起的灯。
“那时他们手里有我的印,会说是我亲自请他们入谷。”
沈砚没有再讲什么狠话,只望着苏挽。她也望过来,两人都知道,这一夜算守住了,后头的难题却更大。
忽然,谷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守门药童奔到石殿下,手里握着半张尚未干透的传帖。
“谷主!谷外有人递帖,说是您昨夜盖过印,准许他们明日进谷验药!”
红药一把接过。
帖尾的方印鲜红,印角却沾着雪水,旁边还压着两个新写的字。
苏挽。
她的名字,已经被人写进了下一份交人的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