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三更。
石殿的门只开了半扇。
沈砚站在门侧,望见炭盆旁那个人。对方一手攥着纸,纸角已经卷黄,另一只手正伸向盆里的火。
“别烧。”
苏挽声音不大,那人却像被针刺着,猛地缩手。
灯光照出一张脸。
青杏。
她右膝裹着布,站得不稳,纸却仍抓在手里。苏挽没扑上去抢,先看屏风后头。谷主靠着枕,眼睛睁着,脚边碎了一只药碗,半碗汤洒在毯子上。
“师父!”
“还活着。”谷主声音嘶哑,“先把纸留下。”
青杏一下跪了。膝上的伤撞到石地,她疼得肩膀一抽,却没松手。
“苏师姑,我没给师父换药。”
“谁叫你烧方子?”苏挽问。
青杏抬头看着她,嘴唇发白:“晚饭后,有人把纸塞在我药碗底下,说今日这张方子是假抄的,留着就要害死人。我去找老倌,他不在。师父刚才喝药时咳得厉害,我怕……”
“怕,就该把东西给师父看。”
“我拿来了。”青杏眼泪掉下来,“可师父见到纸,便把碗碰翻。我以为她是叫我烧了,烧了就没人再照着配。”
谷主闭了一下眼:“我叫你留着。”
青杏怔住,低下头,再说不出话。
苏挽先把炭盆挪开,再接纸。方才若急着伸手去夺,青杏腿脚不稳,整张方子便可能落进火里。她宁可多等一息,也不能让最后一点证据烧没。
“伤了膝,还往石殿跑?”
青杏哽了一下:“我守过五年药,不敢看师父喝错药。”
苏挽看着她,没因这句话便消了疑心。她也做过年轻药童,知道一个人越怕出错,越容易被一句吓人的话牵着走。
苏挽从她手中取下残纸。右半边烧去了几字,剩下的却足够辨认。末尾的“准”字还在,形似谷主笔迹;其中一味药的用量,竟比她昨日抄留的多出一倍。
她把自己带着的底稿取出来,并排铺在案上。
“师父,这份不是我写的。”
谷主指了指纸角:“我也没批过这个‘准’。”
沈砚俯身细看。两张纸的字是同一手抄出的,唯独被改的两行墨色较深,像有人把笔添回旧字的缝里。那人没有全换方子,只改了最难一眼看出的地方。
殿外守值的药童听见动静,已经赶来。沈砚退到门旁,让出过道,没有伸手去碰药碗。
“把今晚经手的药和纸分别封好。”苏挽对他们道,“药渣也留着,谁都不许先倒进渠里。”
青杏仍跪着。
苏挽走到她面前:“你说的纸条呢?”
“在袖里。”
纸条很小,字只有一行:烧掉第二方,才保得住师父。
没有落款。
苏挽让一名药童照样摹下,再把原物收进封袋。青杏看着她做完,终于哑声问:“师姑,你信我吗?”
“我信你现在说的话,得拿别的东西来对。”苏挽答,“你今晚不能再独自守殿。也别碰药碗。等查明谁给你递纸,才能把事说清。”
青杏点了头,没有再求。
红药闻讯赶到时,殿里只剩炭盆的轻响。她看完两份方子,又看了被包好的碎碗,脸色冷得吓人。
“初九人还没来,先有人试着给师父下手。”
“不是试。”谷主道,“他知道我会改方,先把新的路堵死。若我病重,明夜后门便更容易开。”
红药握着钥匙串,隔了许久才说:“师父,往后不许您一个人待在这里。”
她说话时没有看青杏。五年前,青杏饿倒在山下,被她带回谷里。那时小姑娘连药柜的字都认不全,如今闭着眼也能报清半屋药名。红药不愿相信她有心害人,却也不敢再拿五年的情分替她作保。
“今晚谁在殿里当值,照旧记清,连我自己的名字也写上。”红药道,“不许因为是谁带进谷的,便少查一笔。”
老人这回没顶嘴。
苏挽替谷主重新搭脉。她没向众人许下能医好的话,只把脉息和服药时辰记清,叫人守着炭火、通风,余下的药待复核以后再用。
到四更,殿中稍安。
沈砚跟苏挽出门,走到廊下,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已把衣角攥得发皱。苏挽替他松开,一根根掰直手指。
“你看见那张方子时,也怕?”她问。
“怕你再晚一步。”
“我怕的是,师父明明就在这座谷里,我却仍留不住她。”
她低头,过了一会儿才道:“明日若有人还想把你单独叫进殿,先告诉我。”
“会告诉你。”沈砚说,“你的事,也别一个人担。”
两人没有再讲誓言。山风很冷,苏挽将他的袖口理好,便回去守药了。
正月初八,辰时。
石殿重新传话,请沈砚一人去。苏挽正在核昨夜的药渣,听了传话,只替他整了整领子。
“进去以后,有什么不愿答,就说不愿答。别拿自己试药,也别为了谷里三百口人,答应什么回不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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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点头。
殿里新添了一扇屏风,炭盆挪远了些。谷主坐在屏风后,案上没有药碗,只有一册裹着旧布的簿子。
“坐。”
沈砚坐下。
“你知道明夜来人要什么?”
“听红柯说,是一件留在您身边的东西。”
“他们认定是一本册子。”
谷主掀开旧布,露出几张分装的药籍。
“我教过十二个药童。有人留谷,有人离开,有人已经不在了。名字后头有他们学过的药方、受过的伤,也有替我送过的信。这些年有人想拿它编罪名,逼活人替死人担账。”
“册上有顾家的事?”
“有苏挽她娘留下的见证。也有那年你到谷门的诊记。只是你的真名,没写在册里。”
“为何?”
“她娘不许。”
沈砚抬眼。
谷主把那几张纸收起:“她说孩子既已逃出来,不能再叫人沿着药籍把他找回去。我当年以为她过于谨慎,如今看来,是我想得浅。”
沈砚想起四百零一。北边替他留了一格,苏挽的母亲却偏偏不许谷里再添一格。两个人做的是相反的事,或许都想护住同一个孩子。
“明夜您把册子放哪里?”
“石殿。”
“若真有人来抢,您怎么办?”
“等。”
“谷主不能拿自己的命当饵。”
屏风后传来一声短笑:“你师父教你这么跟长辈说话?”
“是苏挽教的。”沈砚道,“她说救人可以冒险,不能拿别人不知情的命去冒险。”
谷主咳了两声,没有驳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血河。”
两个字,说得很轻。
沈砚背上的汗却一下凉了。
“你认得这路数。”谷主说,“你在谷门前那场交手,痛起来以后,左手不由自主走了个回锋。那不是青云教的。”
沈砚没有否认。
十岁那年,青云带他去过一处山中旧院。院里住着一个教剑的老人,曾在血河堂待过。那人教他怎么在伤时借步法卸力,也教过一招危险的回锋:明知骨节撑不住,仍逼着手臂把剑送出去。
十五岁那年,老人在一次比试后伤重,再没起身。沈砚从那日起便不再练那一招。
他记得那天旧院没有下雪。教剑的人坐在门槛上,右手一直哆嗦,却偏要让他再看最后一遍。沈砚没肯拔剑。老人反倒笑了,说不练也好,练成一把只知道伤自己的刀,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那句话沈砚记住了。后来云岭那场伤落到右肩,他曾无数次想靠旧招撑过去,最终没敢。他知道那不是胆怯,是怕连自己都认不得自己。
“血河堂的人,常说越疼越稳。”谷主道,“可痛不会给人添力。疼到极处,身体只会替你省掉该有的动作;赢一招,可能废一条胳膊。”
沈砚望向自己缠着布的左手。
“那一式,我从十五岁那年就想忘。”
“想忘的事,骨头未必肯忘。你右肩的伤没养好,左腕又在出血。明夜若真逼到绝处,你会不会再用?”
沈砚想了很久。
“会想用。”他说,“但我不能答应您靠它守谷。”
屏风后的影子动了一下。
“为什么?”
“苏挽在等我把右手养好。谷里有人盼明天还能吃年饭。我若一招撑断左腕,便是赢了当夜,也守不住后头。”
“你怕死?”
“怕。”
沈砚抬头。
“从前怕死了查不清顾家的账。如今还怕她又站到门外等一个不回来的人。”
谷主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屏风后传来布帛摩擦的细响,像老人挪了挪腿。
“后门明夜不锁。”
沈砚眉头一紧。
“开着门引人,谷里那么多老人孩子,谁担得起?”
“我会先让他们移到内院。”
“还不够。”
沈砚起身,走到屏风前,又停住,没擅自进去。
“要留一道退路,不能让假册和真册放在一处。红药守前门,老倌守药井,渠口留人接应。还有,您不能坐在刀能碰到的地方。”
谷主听完,慢慢道:“你倒像来替我排班的。”
“是。因为我也住在这座谷里。”
屏风后沉默良久。
“好。按你说的商量,午后把红药和苏挽都叫来。明夜不许谁替谁送命。”
沈砚行了礼,正要退下,谷主又叫住他。
“血河的那一招,别当成自己的本事。”
“记住了。”
“你有自己的剑路。”
他走出殿门,苏挽正靠在石阶下等他。她没有先问谷主说了什么,先看他左腕的布有没有渗血。
“没动剑。”他主动道。
“我还没问。”
“那就先答。”
苏挽看他一眼,唇角微动。
两人沿石阶往下,他把血河旧招、石殿明夜的布置和谷主那册药籍一件件说清。说到十岁那年学剑的人时,苏挽脚步慢了下来。
“教你的那个人,叫什么?”
“我只叫他杜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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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顾府旧案有关?”
“不知道。师父从没替我下过这个结论。”
苏挽点头,没有把他没查清的事往同一处硬连。
走到西院,她终于问:“若有人明夜拿我逼你用血河那一招呢?”
沈砚望着她。
“我先救你,能逃便逃,不能逃就一起守住。可不能再拿毁掉一只手,当作救你的唯一办法。”
苏挽将一件旧羊皮氅递给他。
“那就穿上。后夜冷。”
他接过,见袖口重新缝过,针脚细密,正好避开右肩伤处。
“你什么时候缝的?”
“你在石殿里挨训的时候。”
她替他把领口拢住,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沈砚,我等你回来,不是等你替我死。”
他点头,将那句话记在心里。
午后,红药带来旧水道图。图上原本封死的药井支路,近来有人清过淤泥。图边留下两道新刮痕,正指向石殿后门。
“他们能摸到这里,说明至少有一人知道谷里旧图。”红药道。
苏挽把昨夜那张被烧去半角的方子取出来,放到图旁。
“这个人还知道师父新换的药。明夜要抓的,不止是拿刀的人。”
红药看着那两件证物,脸色更沉。
“抓住一个,就得问清他在谷里见过谁。”
黄昏时,谷主亲自落下手令:先将老人孩子迁往内院;石殿放假册,真正的药籍另行封存;明夜后门虚掩,前后暗哨相应,任何人不得擅追出谷。
沈砚看完,在末尾补了一句:伤者先救,疑犯留活口。
红药叫来守值的人,让他们按图各走一次。第一次,藏在渠口的哨探跑得太快,惊响了碎冰;第二次,药井边的守卫忘记回哨,险些让石殿以为后门出了事。红药都叫他们重来。
直到第三遍,各处只用一次短哨便能传清消息,她才准人散去。那套并不威风的办法,远没有沈砚拔剑好看,却能叫没学过武的药童知道,自己该守在哪里,碰见人该先喊谁。
“真打起来,别只顾盯他手里的鞘。”苏挽对红药道,“盯那些最怕的人。他们一乱,门也就乱了。”
红药将这句添在值守簿上。
红药望着他的字,哼了一声。
“怕我们下手重?”
“怕人死了,十五年前的账还没问到。”
夜里,苏挽替沈砚换好左腕的药布,两人都没有再练剑。
院外三盏守夜灯一盏盏亮起。谷中仿佛仍和往日一样安静,只有药库门上的封签换了新的。
沈砚知道,明夜那扇不锁的门后,等来的未必只是五个拿钩的人。
有人想要册。
也有人想要让能开口的人,再也开不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