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山里的水，写得跟亲眼见过水脉一样。你们寨子的水，真有那么特别？”
蛮蛮把篓带理顺，仰脸迎上去。
“山肚子的事，书本印不全。沈班长真想弄懂，开春跟我回寨，耳朵贴在泉眼边的石头上，比翻十本书都灵。”
沈一文抱着操行簿站了两息。爷爷带她看过几回名山大川，山肚子里的事，还真没人给她讲过。
“开春的事往后说。下个月的诗歌比赛，我报了名。”
“成，我等着拜读沈班长的大作。”
沈一文抬了抬下巴。
“你最好也交一篇。”
蛮蛮应得干脆。
“我交。省得旁人讲沈班长赢了个弃权的。”
沈一文转身迈进校门。这山里娃接话，句句接在你递话的地方，想恼都恼不起来。诗歌比赛，她要凭真本事赢一回。
晚自习的铃响过两遍，宿舍楼的灯一层接一层灭下去。
夜里十点，蛮蛮摸黑披上棉袄，轻轻拉开宿舍门。走廊的灯灭了，楼梯口只余一盏昏黄的长明灯。
身后的被窝里窸窣一响。
“蛮蛮，你又出去？上次你半夜出去，回来手上全是泥。”
刘小芳撑着胳膊坐起来，睡眼才睁开一半。
“睡不着，去后花园透透气。”
“透气？后花园黑灯瞎火，你透哪门子气。”
“透山里的气。省城的夜里太静，静得我合不上眼。”
“上回你回来，鞋帮上沾着草籽。老实讲，又去捉虫了对吧？”
“捉了两只，喂了喂又放了。今晚想寻个稀罕的。”
“省城的虫子还能比山里金贵？”
“物以稀为贵。省城楼多树少，肯留下的虫，个个有讲究。”
刘小芳掀开被子下了床，脚往棉鞋里蹬。
“我陪你。万一撞见值班老师，我帮你放风。哪条道绕得开值班室的窗，我门儿清。”
蛮蛮本想推拒，话到嘴边又收住。黑暗里，这双眼睛亮得认真。
“成。跟紧我，脚步放轻。”
刘小芳跟出门，心里打鼓又发暖。这小豆丁教她拆算式，许过干蘑菇和苗山蓝。跟着这样的人生夜路，她竟半点不怕。
两人贴着墙根下楼。后门插闩松着，蛮蛮侧身挤出去，反手替刘小芳拢住门缝。
后花园里月光铺了满地，一排冬青立在花坛后头，叶面凝着白霜。
刘小芳把嗓门收到只剩气音。
“值班老师隔个把钟头转一圈，手电爱往花坛扫。听见咳嗽就蹲下。”
“记下了。小芳，你这放风的本事，跟谁学的？”
“跟我爹学的。他在厂里值夜班，逮睡岗的组长，全靠听脚步。”
蛮蛮踩着月影走到花坛边，合上眼。心念落进蛊息，识海里星图铺开。省城上空光点稀稀拉拉，一点橘黄的光却在冬青叶背后一跳一跳，亮得扎眼。
她睁开眼，指尖探向枝条。
“大半夜的，你到底找什么？”刘小芳蹲到旁边，白雾从嘴边散开。
“找虫子。我老家有种蛾子，晚上飞，翅膀上有粉。”
“虫子有什么好找的？我见了毛毛虫就绕道走。”
“蛾子不咬人。翅上的粉，比药铺里半数药材还金贵。”
“吹吧你。虫子粉还能入药？”
“药书上有记。改天抄一页给你，跟作文里的泉眼虫是近亲。”
蛮蛮的话音落定，指头停在一处叶前。叶背伏着一只拇指大的灰蛾，翅面覆着细鳞粉，月光一照泛出灰银。
“瞧，说曹操曹操到。”
刘小芳凑近半步，又缩回去。
“就这灰不溜秋的蛾子？翅膀还没我巴掌大。”
“个头小，本事大。你瞧好。”
手电光从月洞门外扫过来，一道白柱贴着地皮掠过花坛。
刘小芳一把将蛮蛮拽进冬青的影子，两人贴着枝条蹲住。
值班老师咳嗽了一声，手电在假山石上敲了敲。
“大冷的天，猫都缩窝了，谁还在外头晃。”
光柱扫过冬青顶，掠过两人头顶，落进墙角的排水沟。脚步声往楼后去了，手电光收进楼道，门轴吱呀合拢。
刘小芳把憋了半晌的气吐出来。
“险些把魂吓出来。为只蛾子担这么大的险，值当吗？”
蛮蛮把食指竖到唇前。
“轻声，它听着动静呢。”
她托起那片叶子，蛊息顺着指尖渡进蛾身。灰蛾触须抖了两下，双翅收拢，服服帖帖伏住了。
识海里，图鉴自行翻开，一页新图浮起。
夜引蛾蛊，信蛊类原种，夜间活动，翅粉可引同类聚集，驯化已成。
蛮蛮从篓夹层摸出备下的空竹筒，拧开塞子凑到叶边。灰蛾顺着叶脉爬进筒里，触须扫了两下，安分了。
“这就捉住了？它咋不飞？”
“它认生，认头一个喂它的人。”
“你捉它做啥，养着玩？”
“养着瞧。这路蛾省城少见，我想瞧它夜里怎么引伴。”
“虫子还引伴？”
“蛾子夜里寻伴，全凭翅上的粉。粉一抖，半条街的同类都循着味来。”
“跟抹雪花膏似的？”
蛮蛮把筒口朝她偏了偏。
“一个理。”
刘小芳盯着那只安分的灰蛾，心里直犯嘀咕。三秒算题，作文一等奖，如今又添一件跟虫讲话。可邪门归邪门，跟着这人，心里踏实。
蛮蛮把筒塞按紧，揣进怀里。识海里，图鉴末页浮起一行小字。
当前收录二十八种。距下一段解封，差两种。
刘小芳打着哈欠拽她的袖口。
“回吧，值班老师该折回来了。”
蛮蛮应声迈步，走到月洞门边又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的冬青丛。
“差两种。”
刘小芳揉着眼睛凑过来，眼皮抬了一半。
“你说啥？”
“没啥，数虫子呢。省城的虫子，比我想的多。”
刘小芳打了个寒噤，攥住蛮蛮的篓带往外拽。
“你可别再拉我半夜数虫子。下回带上手电，我再给你放风。”
蛮蛮拍了拍怀里的竹筒，嘴唇几乎没动。
“下回还来。差两种呢，一样都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