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的物理课，讲的是力学。
物理老师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讲起课来很有意思。他第一节课没有直接讲知识点，而是拿了一个苹果站在讲台上。
“同学们，这是什么？”他举起苹果。
“苹果！”全班齐声回答。
“不对。”王老师摇摇头，“这是一个物体。”
全班笑了。
“这个物体，为什么会从树上掉下来，而不是飞到天上去？”王老师问。
“因为万有引力！”前排的男生抢答。
“对，万有引力。”王老师点点头，“但万有引力是谁发现的？”
“牛顿！”
“牛顿看到什么想到的？”
“苹果！”
“对，就是这个苹果。”王老师把苹果放在讲桌上，“所以你们看，一个苹果，就是物理学的开始。物理不难，它就藏在你们每天看到的东西里。你们要做的，就是学会用物理的眼睛去看世界。”
他说完，拿起苹果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清脆响亮。
全班笑得更欢了。
舒涵坐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这老师太逗了！”
思瑞也觉得王老师讲得好，但他更在意的是旁边思琪的反应。思琪没有笑，她在认真记笔记，把王老师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包括“一个苹果，就是物理学的开始”。
“你记这个干嘛？”思瑞小声问她。
思琪头也不抬：“考试可能会考。”
“考什么？考苹果？”
“考物理学的开端，或者牛顿和苹果的故事。”思琪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些都是常识题，可能会出现在选择题里。”
思瑞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拿起笔，把思琪记的东西抄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化学课是在周五下午。
化学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陈，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说话声音很温柔，但讲课节奏特别快。她一节课讲了绪论、物质的变化、物理变化和化学变化的区别，还讲了几个常见的化学反应现象，最后在黑板上写了一大堆化学方程式。
舒涵坐在后面，眼睛越瞪越大，嘴巴越张越开，到最后整个人都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你们听懂了吗？”
思瑞想了想：“听懂了大概。”
思琪说：“听懂了。”
舒涵哀嚎一声：“完了，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什么叫物理变化？什么叫化学变化？冰融化成水是物理变化，那水结成冰是什么变化？”
“也是物理变化。”思琪说。
“那为什么？”
“因为都是状态变化，没有生成新物质。”
“什么叫新物质？”
思琪想了想，拿起桌上的水杯：“水变成水蒸气，还是水，没有变成别的东西。但是——铁生锈了，铁变成了铁锈，铁和铁锈不是同一种东西，这就叫生成了新物质，所以是化学变化。”
舒涵盯着水杯看了半天，然后缓缓地说：“我还是不懂。”
思琪笑了：“没关系，慢慢来。”
舒涵又趴回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我以前觉得物理最难，现在发现化学比物理还难。我以前觉得数学最难，现在发现物理比数学还难。我以前觉得英语最难……”
“你到底觉得什么不难？”思瑞打断她。
舒涵抬起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体育。”
思瑞无言以对。
思琪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化学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推到舒涵面前。
“这是我上课记的笔记，你拿回去看看。看不懂的地方问我。”
舒涵低头看着那本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个概念后面都配了例子，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她盯着那本笔记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思琪，眼眶忽然有点红。
“思琪，你对我太好了。”
思琪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别废话，要不要？”
“要！当然要！”舒涵一把抢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一样，“我回去就抄，抄完了还你。”
“不着急，你慢慢看。”
舒涵抱着笔记本，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忽然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你们说，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思瑞和思琪同时看向她。
舒涵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画着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们俩一听就懂，我听了三遍还是不懂。分班是不分了，但成绩要是差太多，以后……”
她没说完，把话咽了回去。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同学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他们三个。
思瑞看着舒涵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舒涵平时总是笑嘻嘻的，什么烦恼都不往脸上挂，但她不是没有烦恼，她只是不说。
“你不笨。”思瑞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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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涵抬头看他。
“你只是没找到方法。”思瑞说，“物理和化学刚开始学，大家都一样。你听一遍不懂，就听两遍；两遍不懂，就听三遍。我也可以教你。”
舒涵愣了一下：“你？”
“怎么了？我物理不行吗？”
“你物理还行，但你教人不行，你太没耐心了。”舒涵说。
思瑞噎了一下。
思琪在旁边笑了：“我来教吧。你有不懂的就问我。”
舒涵看着思琪，眼睛亮亮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好。”她说，“那我以后天天缠着你。”
“你现在不也天天缠着她吗？”思瑞说。
舒涵瞪他一眼：“你闭嘴。”
三个人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夕阳又烧起来了。
今天的晚霞比暑假前更浓烈，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整桶橙红色的颜料，从西边一直蔓延到头顶，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暖色。梧桐树的叶子被照得透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舒涵走在中间，左手挽着思琪，右手这一次也挽了上去，两只手都挂在思琪的胳膊上，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玩偶一样挂在思琪身上。
思琪被她坠得走不快，无奈地说：“舒涵，你能不能自己走？”
“不能，我腿软。”
“为什么腿软？”
“化学课吓得。”
思瑞在旁边笑出了声。
舒涵瞪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思琪，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思琪，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上同一个高中？”
思琪想了想：“有可能。”
“那大学呢？”
“那得看成绩。”
舒涵沉默了。过了几秒，她轻轻地说：“那我得好好学化学了。”
思瑞和思琪都愣了一下。
舒涵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很多，声音也轻轻的，像是在对自己说：“我不想跟你们分开。”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就那么仰着头看天，眼睛里有晚霞的光，亮亮的，也暖暖的。
思瑞看着她，忽然觉得舒涵长大了。
不是身高上的长大——她这学期好像一点都没长个。是那种说不清的长大，像是心里多了一些东西，少了一些东西，整个人变得沉了一点，也暖了一点。
思琪伸出手，握住了舒涵的手。
舒涵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三个人站在夕阳里，谁也没说话。
天边的晚霞慢慢变暗，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校门口人来人往，有背着书包匆匆跑过的，有推着自行车叮铃铃按铃的，有三五成群笑着闹着往外走的。
只有他们三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看天。
过了好久，舒涵才松开思琪的胳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
“好了！”她说，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响亮，“从明天开始，我要好好学习化学！你们监督我！谁要是看到我走神，就拍我一下！”
“拍哪儿？”思瑞问。
“拍头。”
“你确定？”
“确定。拍傻了算你的。”
思瑞笑了：“行，那我可劲拍。”
舒涵挥起拳头作势要打他，思瑞往后跳了一步躲开，两个人围着思琪转了一圈，像两个小孩在玩老鹰捉小鸡。
思琪被他们转得头晕，伸手抓住思瑞的袖子，又抓住舒涵的手腕，把他们两个都定住了。
“你们两个，能不能正常一点？”
舒涵和思瑞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思琪叹了口气，但嘴角是弯着的。
三个人走出校门，在十字路口分开。舒涵往左走了几步，忽然又跑回来，跑到思琪面前，踮起脚尖，飞快地抱了她一下。
思琪被她抱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僵了一下。
舒涵松开她，又跑到思瑞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很认真。
“谢谢你今天说的那句话。”她说。
“哪句？”
“你说我不笨。”
舒涵说完，转身跑了，马尾辫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很快就跑远了。
思瑞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摸了摸被她拍过的肩膀，嘴角弯了一下。
思琪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舒涵消失的方向，轻声说：“她其实挺可爱的。”
“嗯。”思瑞说，“就是太吵了。”
思琪扭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你不也是？”
思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人并肩往右边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左一右，像两道弧线。
“思瑞。”
“嗯？”
“明天物理课，你坐我旁边。”
“我一直坐你旁边。”
“我是说，坐近一点。”思琪顿了顿，“舒涵要是听不懂，我们两个人一起教她。”
思瑞看着她被路灯照亮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温暖。
“好。”他说。
夜色渐深，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新学期开始了。
没有分班，有物理和化学，有舒涵的闹腾，有思琪的温柔，有夕阳，有路灯，有两条并肩的影子。
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