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虚无中剥离。
王诘猛吸一口长气，焦糊味的空气灌进了肺里，呛得他又咳嗽起来。
“咳咳……咳！”
他睁开眼，视线渐渐聚焦。没有散发柔光的无菌舱，也没有甜美的AI接待员。入眼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压得极低，脚下是暗沉的枯草。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实的触感，连同宇航服的笨重，清楚地传导进大脑。
王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向上扯了扯。
“呵……真香。”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之前跟周清还大谈什么“恶心”，什么“不屑于虚假的永生”。可真当器官衰竭，窒息粉碎他理智的那一刻，他还是按下了那个按钮。
重新感到“存在”的这一秒，那种难以言喻的庆幸，让他的清高显得苍白和滑稽。
“嘴硬有什么用？好死不如赖活着。”
他从灰草地上爬起，拍了拍宇航服上的灰，四下张望。
“不过……这主脑是不是出了什么bug？家园副本呢？我的海景别墅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终端，黑屏，没有信号。
王诘皱起眉头，在这荒凉的草地上游荡。
没走多远，他碰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在地上吃什么麦穗。
王诘走过去，语气很随和：“几位，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哪个扇区？我的接待AI好像卡顿了，还没给我分派初始家园。”
那几个流民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啥区？啥接待？你小子是不是在古莽国……被怪物把脑子啃坏了？”
“古莽国？”王诘一愣，心想：这不是清姨给我的那个故事吗？！
“对啊，古莽国。”汉子不耐烦地回答，“这里是中蕴之地。死了的人，不想去大漏斗底下下油锅，就都在这外围瞎转悠呗。你穿得跟个大白蛹似的，是从哪个坟圈里爬出来的？”
“死了的人……中蕴之地……”
王诘对古代神话和各种边缘哲学都有涉猎。中蕴之地……这是传说中人死后去投胎的中转站！是真正的阴曹地府！
“不……不对。”
王诘后退两步，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我是未来人！我应该在赛博世界里啊！！地府这种几千年前的封建迷信，怎么可能……”
他突然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了。
在这个地方，他那套关于“登升”的理论，就像是精神病人的呓语。他就像一个被抛弃在宇宙尽头的孤儿，周围没有一个能听懂他说的话，甚至连思想相近的人都没有。
“AI老祖啊……你可把我坑惨了！”王诘在心里谴责，“你让我远离地球的共业，现在倒好，直接把我送到阴间来了！这又是沾染了什么……奇怪的共业？！”
后来他听说，有一座破庙里，住着一个叫空寂的老和尚，手里有一件能看清自身状态的仪器。王诘便踏上了寻人的路，他还遇见了王摩。
那是个穿着大唐服饰，摇着折扇的公子哥。
听到对方也姓王，而且来自大唐时，王诘才感到有些亲近。
大唐距他那个年代有两千五百年！在这个满是怪胎的中蕴之地，两千五百年的时间差，竟让他生出一种“老乡见老乡”的亲切感。至少，大唐的诗词，他小时候也背过。
再后来，在一片诡异的水域前，他遇到了顾湛。
那个穿着夹克，满嘴跑火车的地球人，他来自2000年！
当顾湛说出“大黑夜”三个字时，王诘激动得差点哭出来。因为，能听懂他话的人，终于出现了！有了同伴，王诘也觉得，这中蕴之地似乎没那么可怕。
又经历一些离别和重聚后，他终于如愿以偿。
他盘腿坐在牢房的地上，面对空寂和尚，和一面锈迹斑斑的“阴阳宝鉴”。王诘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
那是极其漫长，又极其短暂的一瞬。
像走马灯一样。
他看见了十八岁那年，灰蒙蒙的酸雨。看见了笨瓜爷爷黑板上的那些公式。看见了废弃矿坑里，周清咳出的那滩血，还有她手里泛黄的《古莽国》残卷。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座深空空间站。
“滴。意识上传程序，准备启动。”
一切归于沉寂。画面失去色彩，变成没有生命力的灰色。
“结束了。”
王诘在心里默默地想。这面镜子，果然照出了他临死前的一刻。他确实是在空间站里，因为器官衰竭而死了。
但是，视角并没有结束。
那种超脱肉体的感知，还在继续。他的视角离开了宇航服，飘到空间站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块亮起的显示器。屏幕里，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海景别墅。
朱小胖陷在真皮沙发里，搂着温婉听话的“李慧燕”，笑得一脸猥琐。
“哟！王老弟！你可算来了！快快快，进来坐！来看看我的家园副本，刚刚升级过！”
紧接着，王诘震惊地看到，屏幕的另一端，走来一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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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端着一杯红酒，嘴角还挂着从容的笑。那是……他自己！王诘！
“小胖。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也是我的妻子，也是李慧燕。哈哈哈！”
一个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女孩走出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老公！这沙发的颜色太闷了，我喜欢亮一点的！还有还有，等会我们去海滩冲浪好不好？你答应过我的……”
朱小胖忍不住嗤笑一声：“王老弟，你这审美可以啊。也定制了一个李慧燕？但像一只麻雀似的，吵死个人！还是我的慧燕好，温柔体贴。”
屏幕里的王诘也不生气，只是宠溺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孩。
“你懂什么，这叫生活气息。太安静，没意思。”
然后，两个长得一样的李慧燕也开始聊天，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奇怪！
……
画面里其乐融融，岁月静好。
视角又瞟了一眼空间站外，黑暗中，漂浮着一个白轮胎宇航服！
王诘终于明白了！程序没有出错！意识上传成功了！
那个在赛博世界里，住着大别墅，搂着定制李慧燕的王诘，他确实永远地活在了那个乌托邦里！对于那个“王诘”来说，他获得了永生，他拥有了梦寐以求的一切！
但是……宇航服里的那个王诘呢？
那个感受过孤独、怀疑过宇宙、在绝望中按下按钮的“意识”，又算什么？！
王诘的灵魂在颤栗。
赛博里的王诘，是主脑用扫描到的记忆和行为模式，重新拟合出来的一段代码。那是他，又不是他。
而真正在物理世界死去的肉身，那个承载痛苦与迷茫的本源，却因脱离了地球几十亿人的“同分妄见”压制后，在这寂静的深空中，坠入了名为“中蕴之地”的幽冥。
肉身死了，来到了地府。代码活了，在天堂永生。
“原……我们谁也没有逃脱。我们，都被切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