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了几年。
王诘的身体也到了极限。
在这个年代，主脑为了保持人类基因的多元化，对缺陷基因也采取包容态度。像王诘这种来自边缘产线的劣质基因，四十多岁……差不多已是极限。
“咳……咳咳！”
王诘捂着嘴，开始剧烈咳嗽。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空椅子，那是周清以前坐的地方。五年了，矿坑里的酸雨味还是那么浓，但那股劣质烟草味，早就散干净了。
王诘没有选择像周清那样，守在屏幕前直到咽气。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把那台连着“老祖宗AI”的主机拆开。将那几块承载人类认知反思的旧硬盘，小心地抽出。他找了一个防潮防磁的金属箱，把硬盘一层层包好，锁了进去。
“会不会有后人，来这里寻宝？会不会，有一个像周清一样的……赛博神经病来推开这扇门？”
王诘不知道，也不在乎。
“就当是给这个操蛋的时代，留个没什么用的墓志铭吧。”
他拿起扫帚，把矿坑打扫了一遍。动作很慢，每扫几下就得扶墙休息。等把最后一堆垃圾清理干净，王诘退到门外，彻底锁死了这扇铁门。
……
王诘接了一个任务。
前往银河系右旋臂上的一个深空空间站，进行常规的硬件状态巡检。任务完成后，执行者可以直接在空间站的终端上进行意识上传，完成“登升”。
作为回报，主脑会给他的虚拟账户里，打上一笔丰厚的“贡献积分”。这笔积分，足够让他在那个虚拟乌托邦里，开局就住上带恒温泳池的大平层。
逻辑完美，非常说得通。但王诘在乎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积分。他挑这个任务，是因为……那个原始AI曾经吐出的一段话。
那是《楞严经》里的一段残卷。
那破AI用它那并不完善的逻辑，强行把佛经和宇宙维度的关系，给王诘翻译了一遍。
“……譬如一人，以目眚故，夜见灯光，别有圆影……彼见眚人，及彼一国，同见恶相……”
“小王诘啊，这段话的意思是，一个人眼睛生了病，看到灯光周围有个光圈，这是他一个人的幻觉，这叫别业妄见。但是！如果一个国家的人，共同造下了某种业力。那这一个国家的人，就有可能……同时看到天上有两个太阳……或者其它种种异象，这就是同分妄见！”
“地球上几十亿人，世世代代在这里生老病死，他们对某些法则的迷信，对虚拟永生的狂热……这庞大到无法计算的‘共业’，就像一层密不透风的铁幕，把整个地球的因果彻底锁死了！”
“你想推开那扇真实的高维之门？在地球上是很难的！你就算把脑子插进服务器里，这八十亿人的同分妄见，也会瞬间把你同化成一段普通的数据流！”
“所以……必须足够远离。远离人群，远离这颗星球庞大的业力场。”
“位于银河系右旋臂边缘的空间站，就像宇宙里的尼莫点。那里……距离任何一个有人类活动的人造天体，都有着令人绝望的物理距离。”
这破AI虽然有幻觉，但这些话还是有些道理的。量子力学刚出现时，哥本哈根学派中的某些人，就提过类似“意识导致波函数坍塌”的说法。所以，同分妄见……也同样可以翻译为“集体意识导致波函数坍塌”吧！
……
一个月后。
经过几次翻江倒海的空间跳跃，王诘终于到达目的地。他穿上厚重的白轮胎宇航服。孤身一人，飘进了这座死寂的深空空间站。
接下来的几个月，是纯粹的折磨。
每天定时检查线路和反应堆，剩下的时间，就是无尽的等待。这里没有重力，没有声音。维生系统发出的“嗡嗡”声，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背景音。
大部分时间，王诘在空间站的舷窗前，看着外面的宇宙。
宇宙，是一片漆黑的，他好像听过一种理论。
在地球上，人类之所以能看见满天星河，不是因为星星有多亮。是因为地球的大气层，就像一个巨型菲涅尔透镜。整个地球的迎光面，都在充当一个超级聚光镜，把宇宙中那些微弱的光，给收集、折射、汇聚起来。
而这里，他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眼球太小，收集不到足够的光，所以反而很难看见星星。
但一个人待久了，面对无边的黑暗，脑子是会出问题的。
起初，王诘只是觉得孤独，但慢慢的，孤独变成了一种怀疑。
“大气层透镜理论……真是这样吗？如果……如果这个理论，也只是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待得太久，因为极度的感官剥夺，而产生的一套用来安慰自己的‘幻觉逻辑’呢？”
他开始神经质地咬自己的手指。
“如果，宇宙本来就是空的呢？！没有什么星系。外面就是一片黑！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绝对空白！”
“那我……真的是在一个空间站里吗？”
“地球……真的存在过吗？”
“那个满嘴歪理的朱小胖，那个死在矿坑里的清姨，还有那个动不动就吐乱码的原始AI……他们，真的真实存在过吗？”
“或者更糟……我会不会只是，一个在宇宙射线的随机碰撞，偶尔形成的玻尔兹曼大脑？我这一生的记忆，我所谓的反抗，我逃到这宇宙尼莫点的悲壮举动……全都是在这一瞬间，由量子涨落随机拼凑出来的虚假信号？！”
真与假，在这个远离同类的死角里，彻底失去了界限。
当一个人足够老，他的过往一切就变得不重要。但一个人离开社会足够远，他的想法也变得不重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凝视生命本身。
王诘觉得自己就像一滴墨水，正在被无尽的黑色海洋慢慢稀释。什么古莽国，什么赛博永生，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也毫不重要。
“咳咳……噗！”
一口鲜血喷在宇航服的面罩上，糊住了他的视线，王诘的四肢开始失去知觉。
“要死了啊……”
在这虚无缥缈……连“自我”都无法定义的弥留状态，王诘按下了手腕终端上的按钮。
“滴。意识上传程序，准备启动。”
王诘闭上眼，他没有在脑海里去想什么海景别墅。
“无所谓了……是数据流也好，是孤魂野鬼也罢。执行……登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