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湛的呼吸几乎停滞。
那是一张不可名状的脸！平滑且死寂，就像一块被强行套在头上的……劣质皮套。可是，这具身体上穿着的，分明是自己的衣服！
“直面它！要直面它！”
顾湛咬着牙，把空寂和尚的“断法”理论在心里默念。
破除我执！横竖都是一死，既然连“自我”都可能是一场梦，那这没脸的怪物有什么好怕的？把它当成内心的阴暗面！对，这是幻象！
顾湛喉结滚动，准备拿出心理医生的姿态，去质问这个怪物。
“你……”顾湛刚吐出一个字。
“哎呀，行了行了！别磨叽了！”
那没脸的怪物不耐烦地挥挥手，将顾湛拨到一边。
“兄嘚！你怎么婆婆妈妈的？快点让开，这都几点了！轮到我了！快让我进去瞧瞧！！”
话音未落，无面人已经猴急地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钻进那个狭小的盒子里。
“……”
顾湛僵在原地，保持着准备质问的姿势，就像一个被电棍电傻了的诈骗人员。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悲壮感，瞬间被这荒诞转折给粉碎了。
首先，那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还有那声脱口而出的“兄嘚”……那分明就是顾湛自己的声音！连那种急躁的断句节奏都一样！
其次，这特么是在干嘛？排队吗？！
什么叫“轮到我了”？什么叫“快让我进去瞧瞧”？那盒子里面，除了满满的二氧化碳，还有个鬼啊！这无面人急不可耐地钻进“棺材”，是干什么呀。
“兄嘚！愣着干嘛呀！”
盒子通道内，再次传来急切的声音：“快帮把手！帮我把脚边那个盖子盖上！快点的！”
“哦……好。”
顾湛的脑子根本没转，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做出反应。他看到洞口旁边，确实有一块质地相同的半透明板子。他想都没想，抓起板子就把那个洞给盖死了。
等做完这一切，顾湛才反应过来，自己特么在干什么？！
“我这是……顺从本能？”
顾湛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泛起一丝苦笑。或许在潜意识深处，他实在太嫌弃那个没脸的怪胎了，能顺手把它关禁闭，简直是求之不得的任务。
“行吧，你爱在里面待着就待着吧。最好憋死你。”
顾湛终于有闲心打量起周围。
他现在身处一条有些昏暗的通道内。通道的形状很不规则，像是天然形成的石洞，但两侧的石壁却有被打磨过的痕迹，摸上去冰凉且干燥。
通道的一端，是那个刚刚被他盖上的“盒子小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胡同。
顾湛转过头，看向通道的另一端。十几米外的地方，有一抹微亮，投射在粗糙的石地上，忽明忽暗。那个没脸的“顾湛”，应该就是从有光的那头走过来的。
“这是哪里？”
顾湛没有轻举妄动。虽然空气比那憋屈的盒子里好上太多，但经历过“闷不死”的诡异事件后，他的理智已经重新上线。
“别业妄见没用，植物人假说太绝望……这里，多半还是在那阴阳宝鉴的特殊空间里吧，那就只能往有光的地方走了。”
顾湛捏了捏眉心，放轻脚步，顺着通道向那抹光亮走去。走到尽头，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拐角。光源，正是从拐角后的空间里散发出来的。
顾湛贴着冰冷的石壁，探出半个脑袋，小心地朝里张望。
拐角后，连接着一间宽敞的石室。
石室的墙壁依旧粗糙，没有任何装饰。让顾湛感到奇怪的是，整个石室里空无一人。没有怪物，没有老和尚，更没有他熟悉的队友。
但石室的光线却非常奇特，它呈现一种不规则的频闪状态。光影在对面的石壁上快速跳跃和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光源在哪里？”
顾湛在这个角度，除了三面光秃秃的墙壁，并没有看到任何发光体。而且，这间石室……似乎没有门，也没有窗户。
怀揣着警惕与好奇，顾湛终于迈出脚步，走出拐角的阴影。当他彻底进入石室，看清刚才自己的视线死角时，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原地。
“这……特么是在逗我吗？”
顾湛终于知道，那诡异的频闪光线是从哪里来的了。那面刚才他看不见的墙壁上，竟然镶嵌着一块巨大的屏幕！
顾湛站在屏幕前，把当前的空间结构在脑海里迅速建模。
一个没有门、没有窗的封闭石室，石室连着一条同样没有出口的石通道。通道的尽头，是那个嵌在墙里的逼仄盒子。
这不是什么迷宫，也不是什么地下宫殿，这是一个奇怪的密闭空间！
“哈哈……哈哈哈……”
顾湛低头发出一阵压抑的笑。他突然想起，在赛博利亚的下水道里，老乞丐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说法。
“我时常感觉自己，并不是住在这个身体里。而是……住在一个完全封闭的，没有门的黑房间里。”
“我只能通过一个孤零零的窗口，去贪婪地看外面的世界。而那个屏幕……它一直在播放！一直在播放一些虚假的内容给我看！”
顾湛抬头，盯着眼前这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的画面在不断切换。有时是熙熙攘攘的现代街道，车水马龙。有时是古莽国那灰蒙蒙的森林，扭曲的金属藤蔓。还有的时候，是苏沐、凌霜和高峰那鲜活的脸庞。
“假的……全都是假的吗？”
顾湛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顺着粗糙的石壁坐在地上。
如果老乞丐的疯话是真的……如果这石室，就是那个“没有门的黑房间”。如果这块屏幕，就是所谓的“眼睛”。
顾湛把脸深深地埋进双手里，肩膀颤抖。
“原来我……我甚至都不一定是刚才那个躺在盒子里的东西……”
“我可能只是……我可能只是那个无面人，在通过盒子里的缝隙，看着这块屏幕时……脑子里产生的一段虚假的‘意识’罢了。”
一切又回到了那个让人绝望的原点。
他甚至怀疑，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仍然躺在那个憋屈的盒子里，被二氧化碳憋得大脑缺氧，从而幻想出了自己逃出盒子，走过通道，看到屏幕上的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