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拉抬手示意他放下。
斥候将兽皮包裹搁在案几上,躬身退了出去,帐门垂落。
阿古拉上前,解开兽皮捆扎的皮绳,把一卷卷写满草原文字的羊皮卷摊开在案上。
“这些,是沿途各部送来的消息。
有部族头人的口述记录,也有探子暗中打探得来的见闻。”
楚昭俯身,目光扫过一卷卷羊皮卷。
一部分文书,记述阿勒赤如何威逼小部族交出牛羊、抽调壮丁。
不少小部落头人迫于他的武力,不得不把自家子弟的马匹编入他的骑队,心中却满是不满。
还有几卷写着,阿勒赤在黑石山的营地,日夜加紧修缮防御工事,囤积箭矢与粮草。
阿古拉指着其中一卷:“大首领,你看这里。
有个小部族的牧人,亲眼看见,阿勒赤的营中,时常有陌生骑士出入。
那些人装束和他们部落的牧民不一样,马匹也多是塞外的良驹。”
楚昭伸手拿起那卷羊皮,仔细读着上面的记述。
据暗中监视的探子回报,有几名外来骑士,夜里出入阿勒赤的大帐,往来十分隐秘。
他们不参与放牧,也不与普通牧民接触,只频繁出入阿勒赤身边的心腹头领的帐篷。
有牧人远远听见,他们交谈的言语,是境外游骑的口音。
楚昭指尖按住羊皮卷的皮面,神色沉沉。
“这些人,是境外的游骑。”
阿古拉眉头紧锁:
“我也疑心是他们。
只是先前只有零星传闻,没有实据。
如今这几份密报相互印证,看来阿勒赤,真的在和外面的势力勾连。”
“他们往来,为的是什么。”楚昭抬眼看向阿古拉。
“依我揣测。”阿古拉的声音压得低沉,“境外游骑想要借阿勒赤的手,搅乱鄂尔多斯。
若是阿勒赤做大,便可借着他的势力,肆意劫掠边境草场。
若是阿勒赤战败,他们也可以趁机南下,捞取好处。两边,他们都不吃亏。”
楚昭缓缓翻动其余简牍,嘴里低声说道:。
“他想的太简单了,这样做,无异于引狼入室。”
翻到其中一份密报记着,阿勒赤私下许诺,若是事成,便将西部几处丰美的草场,划给境外游骑作为驻牧之地。
还有一条消息,说境外游骑已经悄悄送过来一批兵器,藏在黑石山外围的山谷之中,由阿勒赤的亲信看守,没有摆到明面上。
“兵器的数量,密报里没有写清楚。”阿古拉皱起眉,“探子不敢太过靠近山谷,只能远远望见有车马出入,看不清具体数目。”
楚昭把简牍一一收拢,叠放在案上。
“阿勒赤还在刻意遮掩这件事。他不敢公然把游骑引入他们的部落,怕引得各部头人离心。
所以只是暗中交易,私下往来。”
“那我们该如何处置?”阿古拉问道,“若是任由他们暗中勾结,等到兵器人马齐备,一旦发难,西部草场便会大乱。”
楚昭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帐外呼啸的风。
“眼下,还不能直接发兵。”
“可这已经是确凿的隐患。”阿古拉语气急切,“境外游骑与阿勒赤互相勾结,这可不是小事情。”
“正因为事关重大,才更要谨慎。”
楚昭缓缓说道,“我们若是现在就出兵,阿勒赤大可对外宣称,是大靖与鄂尔多斯的部族无故征伐,把自己塑造成受压迫的一方。
那些被胁迫的部族,说不定会转而站到他那一边。境外游骑也会借着这个由头,名正言顺地出兵南下。”
阿古拉攥紧拳头,黝黑粗犷的脸上满是焦急与担忧。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勾结?”
“要行查清楚。”
楚昭认真看着阿古拉,下达指令“第一,继续派人潜入黑石山外围,摸清那处藏兵器的山谷确切位置,查清兵器、人马的真实数目。
第二,把阿勒赤和境外游骑往来的证据,悄悄传递给那些被他胁迫的小部族。
让各部头人知晓,阿勒赤是在引外人进来,觊觎他们的牛羊和草场。”
阿古拉闻言,眼中亮了几分。
“你的意思,是分化他麾下的人?”
“是。”楚昭点头,“那些小部族本就不是真心归附。
一旦他们看清阿勒赤要引境外游骑进来祸害草原,不少人便会生出反心。
在我们动手之前,他们内部就会先生出裂痕。”
“但也要做好万全的防备。”
楚昭继续吩咐,“命各部骑兵,在西部边境加强巡哨。
一旦发现境外游骑的踪迹,即刻回报。
同时,把我们的主力,调往靠近黑石山的一带驻扎,不主动进攻,但是绝不允许阿勒赤随意越界。”
阿古拉隐约也懂了一点楚昭的谋划,这次放心的躬身:
“属下明白。我这就安排人手,务必把山谷的底细探查明白。”
“还有。”楚昭补充道,“这些密报,只限于几个核心层知道,不可泄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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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消息泄露,阿勒赤必会警觉,销毁所有证据,我们便再难抓住把柄。”
“属下谨记。”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骑士在帐外高声禀报。
“将军!西边巡哨的骑士来报,有一队不明身份的人马,在黑石山外围的河谷地带出没,人数约莫数十骑,行踪十分诡秘。”
阿古拉神色一凛,立刻站起身。
楚昭也抬眼望向帐门。
“走,出去看看。”
阿古拉抬手掀开毡帐门帘,凛冽的寒风一下子灌进帐内,吹动案上的羊皮卷簌簌作响。
门外,暮色已经慢慢沉落,天边染开一片淡淡的橘红。
营地之中,各处毡帐陆续燃起篝火,点点火光在荒原上铺开。巡营的骑士来回奔走,马蹄踏过泥土,扬起细碎尘土。
巴图已经带着一队亲兵从王城过来,听说楚昭与阿古拉在帐中议事,就在帐外等候。见到楚昭与阿古拉走出,立刻上前。
“大首领,将军。方才的哨探消息,末将已经全部听闻。”
阿古拉看向巴图:
“立刻派出精锐斥候,前去探查那支人马。
分清是阿勒赤的部众,还是境外游骑。
切记不可贸然与之冲突,只探明虚实就立刻返回。”
“是。”巴图应声,转身便去调派带来的人马。
楚昭站在毡帐前,望向西方黑石山的方向。
远处的山峦隐在沉沉暮色之中,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黑影。
阿古拉站在他身侧,低声道:
“大首领,看来阿勒赤,已经按捺不住了。”
楚昭望着远方群山,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按了按腰间精致的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