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冰骨一亮，冰厅里反而更安静。不是没人识货。是识货的人都在装不识货。台下有几个人的手已经动了，却又很快缩回袖中。他们显然知道这截冰骨能做什么，也知道第一个表现出兴趣的人会被别人记住。在冰市里，想买什么有时候比买到什么更危险。白袍拍师介绍得很轻：“北墙冰骨，可炼验息器，可镇小阵。起拍三十中晶。”
三十中晶不算低。可真正贵的不是冰骨，是上面那三枚照息钉和钉孔里的魂灰。普通散修买去没用，懂行的人拿到手，就能仿城门留息那一套小暗钩。秦方用指节敲了敲膝盖。这是他在算账。叶星澜问：“买？”
秦方摇头：“不能第一个跳。”
台下很快有人出价。
“三十五。”
“四十。”
“五十。”
出价的人都坐得分散，声音也压过。神目三星外象只能看见他们袖口和手指。有两人指节粗糙，是炼器修士；一人星息薄冷，像税司的人；还有一个斗笠客从头到尾没抬手，报价却从他身边一枚小铃里传出。
冰市有代拍铃。秦方说这种东西最阴。买家可以躲在后面，报价却从别处传出来。若拍品出事，代拍铃的主人能说自己只是替人喊价；若拍品有利，又能顺着铃线把货拿走。灰市里的规矩，处处给灰人留缝。
这种铃能隐藏买家位置，也能让贵客帘后的人试价。秦方低声：“右侧第二个，假抬价。”
叶星澜提醒我别站在灯影正中。眼下，他这句话很轻，却让我避开了两道探来的目光。眼下，对方若要给我们标价，总得先看清我们值多少；看不清，价码就落不稳。
“怎么知道？”
“他每次报价，都比上一口高五中晶，但冰牌不亮。说明不是自己付钱，是替别人抬线。”
我听得懂一半。叶星澜听得更少，却没有不耐烦。他知道在这种地方，秦方比我们都管用。价很快到八十中晶。这个过程中，我一直盯着台边侍者。每一次有人报价，侍者手里的小冰牌都会亮一下，记录买家的座位和代拍铃。冰市嘴上说不问来路，可账记得很清楚。所谓不问，只是不给外人问。这个价格已经超过一截冰骨本身。白袍拍师嘴角微微一动，显然满意。就在这时，贵客帘后传出一道年轻声音。
洛清寒把位置往外压了半步。这一路最怕少人补缺口，那截冰骨偏偏又处处都是缺口。我把那点线索压回心底，先确认墙根没有再亮。
“一百。”
冰厅里几道视线同时转向右侧。冰莲气息也在那声报价落下时变得清楚。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生不怕别人拒绝的味道。不是裴令衡那种旧令后人的从容，而是城里权势养出来的笃定。秦方低声：“少主府。”
我看着那截冰骨，心里有些犹豫。若让少主府拿走，我们就少一份证据。若跟价，等于那截冰骨就被少主府盯上。叶星澜说：“证据已有一部分。”
他说的是白铜面具身上的三层纹拓纸。秦方却摇头：“不够。那是外牌证据，这件是货路证据。两者连上，才能说明少主府不只是派人，而是在卖钩。”
拍师已经开始倒数。
“一百一次。”
风口处一稳，整支队伍就没有被冲成两截。我把我得先把暗处那根线摸清，再决定怎么落剑。星海渡口的风没有停，我只盯着账纸旁那点不肯散的冷纹。
“一百二。”
秦方举牌。他举得很平静，像出价的是别人家的钱。我看他：“你不是说不能第一个跳？”
越乱越不能乱看，我先把内侧和断石之间的路钉住。我把那点担忧咽回去，先记住海印的位置；能不能说，得等眼前这口气撑过去。沉铁的重量提醒我，海印没拆清前，快半步也是错。
“现在不是第一个。”
贵客帘后安静了一息。那道年轻声音又响起：“一百五。”
秦方没有立刻跟。他看向我：“灯灰能验？”
“能，但要靠近。”
“那就买不到也得摸一下。”
这话听起来很无赖，却很有效。我们真正需要的是确认钉孔魂灰来源，不一定非要拍下整件货。秦方举牌：“一百五十五。”
台下有人笑了。只加五中晶，明显是恶心人。贵客帘后那人也笑了一声：“两百。”
秦方扫过伤药和退路，最后把目光落在灰痕。几条线缠在一起，我先把退路、出手点和对方后手分开，再决定第二剑落在哪里。他把星针并拢，声音压得很低，却把左线后的风险说得明白。
秦方收手。叶星澜看他。秦方低声：“两百买这玩意，亏死他。”
白袍拍师落槌。
“两百，归贵帘二号。”
拍品被侍者端向右侧贵客帘。经过我们这一排时，秦方忽然把脚边一枚冰晶钱踢了出去。冰晶钱滚到侍者脚下，侍者下意识低头，托盘微微一偏。就这一下。我指尖灯灰轻轻一弹。
一点灯灰落到冰骨钉孔边缘。黑色。随后又泛出一丝青。我心里一震。这魂灰不只是猎魂炼过，里面还有旧灯壳气。也就是说，这批验息骨的魂灰，很可能来自和青魂、玄魂同类的残魂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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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尖发冷。青魂当初还会说话，还会害怕，还会留下灯壳。到了这里，同类残魂只剩一点灰，被当成验息器的材料拍卖。寒渊城不只是猎魂，它把猎来的东西拆碎后继续卖。侍者抬头时，我已经收手。秦方弯腰捡钱，笑着说：“失手。”
侍者眼神不善，却没有证据。贵客帘后，那道年轻声音忽然道：“这位朋友想看，何必偷摸。”
整个冰厅都静了一下。有人朝我们这边看，也有人往贵客帘后看。那截冰骨就被点出来，这在冰市不常见。若我应声，就等于承认刚才动了手脚；若不应，少主府也已经把注意力压到了我们桌上。
我抬眼。帘子没有掀开。可帘后的人显然注意到我了。这种被看见的感觉很细，不像神目扫视，更像有人在心里给你挂了一个价。陆沉霜也许还没确定我到底能看什么，但他已经确定，我会对这些带魂灰的东西有反应。
叶星澜站在我侧后，剑没有完全出鞘。他盯住的不是表情，而是有人听见少主府声音时那一瞬收不住的力。这样的判断不热闹，却能让队伍在乱势里少吃一刀。
“若想要证据，”那声音带着笑，“下一件，敢不敢拍？”
白袍拍师很快端上第二件拍品。一枚灰蓝丹瓶。瓶身写着三个字：凝海引。秦方脸色微变。第一轮试探结束。少主府把真正的饵，摆到了台上。秦方把那枚滚出去又捡回来的冰晶钱捏在手里，指腹轻轻摩挲。
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那截冰骨我们没有拿到实物，却拿到了魂灰反应。后面若要碰凝海引，就不能再只靠小动作偷验。第一件验息骨是证据，也是试探。第二件凝海引才是暗钩。它钩的不只是我，也是在钩所有神目期修士的贪心。只要有人急着拿资源，就会踏进他们提前调好的账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