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市入口在兽骨行后门。白天看，那地方只是个堆旧骨的窄院，地上铺着碎冰，墙角堆着几车寒兽肋骨。到了夜里，院中那口废井却亮起一圈蓝光，井壁向两侧裂开，露出一条往下的冰阶。独眼老人给的旧客牌在秦方手里发热。
他低声道：“别乱看，别乱问，别乱出价。”叶星澜看他：“你是在说谁？”秦方看我。我懒得理他。能进小拍的只有三个人。我、秦方、叶星澜。温行舟和沈青阑留在外面看路，阿瓷守沉冰栈，也顺便等我们带魂灰线索回去。她临走前把灯灰又塞给我一小包，叮嘱三遍少撒。冰阶很长。
越往下，城里的声音越远。到最后，只剩脚下冰阶被踩出的轻响，还有墙里流动的细小星纹。寒渊城的冰市不在地面，而在西市地下的一片空洞里。下到尽头，一座冰厅出现在眼前。冰厅顶上倒悬着许多冰锥，每一根冰锥里都封着一点蓝火。
蓝火照在人脸上，把所有表情都照得模糊。这里不像正经拍卖场，更像一处临时搭出来的地下账房，人人都带着货，也带着不能让人看清的来路。冰厅不大，却挤满了人。每个人都披着厚袍，脸上或戴面具，或压着斗笠。
凝海丹、海印和寒潮晶一件件摆出来，队伍里有人动心也正常。修炼路上没人嫌资源多，可资源若来得太顺，就要先问它替谁开路。我没有伸手，只让秦方把账算到最后一层。
四周有摊位，中央搭着一座低台。低台后方挂着一块黑布，黑布上绣着一朵冰莲。我看见冰莲纹，心里一沉。少主府的影子，比我想的更早。秦方也看见了，却没有露出异样。他把旧客牌递给门口验牌人。
验牌人是个瘦小老妪，手里拿着一枚冰铃。冰铃照过客牌，又照向我们三人。我把神目压在三星外象。冰铃晃了一下，没有响。叶星澜的剑鞘也被照过，旧印气息压得很好。轮到秦方时，冰铃忽然轻轻一颤。
老妪看他：“灰账客？”秦方笑得很自然：“小本生意。”老妪冷笑：“进场不赊账。”“放心，我这人最守规矩。”叶星澜差点看他。我忍住没笑。进了冰厅，秦方先带我们绕了一圈。这里卖的东西很杂：冰兽血、碎星砂、残器片、旧路引、丹材、兽骨粉，还有一些被黑布盖住的小盒子。
温行舟坐在侧后方，水纹压在桌脚下，没有声张。有人从背后借短墙续力时，水纹先滑过去半寸，正好逼断那点暗劲。这一下不热闹，却让我们少吃了一记闷亏。
那些盒子旁边挂着“勿问源”的牌子。勿问源。意思很清楚。货来路不干净，买家也别装干净。我闻到一股很淡的魂灰味。那味道很轻，混在冰兽血、丹材焦气和寒玉粉里，若不是这一路接触过青魂灯壳和照息钉，我未必能分出来。
它像冷灰沾了水，落在鼻尖，散得慢，又让人心里发堵。阿瓷的灯灰包在袖中微微发热。我没有立刻撒，先顺着味道看去。角落里有个摊主，面前摆着三盏小冰灯。灯光发白，其中一盏灯芯却带一点青。青魂灯壳的味道。我刚要靠近，秦方按住我。
温行舟提醒我别站在灯影正中。这一次，他这句话很轻，却让我避开了两道探来的目光。这一次，对方若要给我们标价，总得先看清我们值多少；看不清，价码就落不稳。
“先别碰。”
“这里摊位都是暗钩，台上才是明货。”叶星澜低声：“台上也未必明。”“至少有拍账。”秦方说完，领我们到靠后的位置坐下。位置很偏，却能看清低台、入口和右侧贵客帘。贵客帘后有几道气息，其中一道很淡，却带着冰莲纹的压迫。少主府的人在。
叶星澜没有抢我的正面，只让剑鞘压住这局里漏风的那一线。后队借袖口再接上呼吸，我才敢把剑锋往前推半寸。衣角处的冷意还没散，我没有把它当成偶然。
我没有回头多看。越是这种地方，越不能让别人一眼看出你在意谁。秦方甚至故意低头整理钱袋，装作只关心今晚会花多少冰晶钱。叶星澜则靠着冰墙坐下，剑鞘横在膝上，像一个被拍卖会吵得不耐烦的普通剑修。
不一定是少主本人，但足够说明今晚的小拍不是普通灰市。开拍前，冰厅里忽然安静。一个穿白皮袍的中年人走上低台。他脸上戴半张银面，只露出嘴角。银面上没有冰莲纹，却有一枚小小的钟纹，被刻在耳侧，很隐蔽。
秦方低声：“拍师也挂北墙线。”我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点。白袍拍师敲了敲冰槌。“冰市小拍，老规矩。不问来路，不退拍品，不赊不欠。若有私斗，拖出去喂冰沟。”他说得很平。台下也没人反驳。这种地方的规矩简单，简单到冷。你可以脏，但不能坏冰市自己的账。
星海渡口不会因为谁受伤就慢下来，我只能把人、剑和退路一起算进下一息。我把这条路真正要防的，是明处之外那层冷灰。白线处的冷意还没散，我没有把它当成偶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规矩听着粗糙，却能让灰市活很多年。来附近的人都知道货可能不干净，也知道对手可能不干净，但至少拍下来的东西要交到手里。若连这一点都守不住，冰市就会变成单纯的杀人窟。第一件拍品被端上来。不是丹药，也不是旧器。
是一截黑色冰骨。冰骨上钉着三枚细小照息钉，钉孔周围有淡淡魂灰。拍师说这是北墙妖兽遗骨，可阿瓷给的灯灰在我袖中突然变黑。这不是单纯妖骨。是炼过魂灰的验息骨。
秦方眼神一下冷了。“他们把门税暗钩拆成拍品卖。”我看向贵客帘。帘后那道冰莲气息没有动。我把袖中灯灰压住，没有急着验。秦方说得对，第一件拍品往往不是让你买的，而是让你露眼的。我们才刚坐下，还不能让冰市知道我能辨魂灰。
第一件货，就把寒渊城门口的暗钩摆上了台。我和秦方对视了一眼。城门那边刚被我们撕出照息钉，冰市这里就拍验息骨。若说两边没有账路，我不信。现在的问题是，这件拍品是有人故意摆给我们看，还是冰市本来就这么卖。
秦方没有替谁遮掩，只把雪痕到界痕之间的风险摊开。整座冰厅的水太浑，我便先盯住脚边能救命的破口。账纸被他折出一道白痕，我知道今晚不能把队伍交给运气。
若是前者，说明陆沉霜已经知道我们在查门税暗钩；若是后者，说明寒渊城这条黑货路比想象中更平常。两种答案都不好。我更愿意相信是前者。若冰市平常就这样卖验息骨，那寒渊城里被筛过的人数，恐怕比我们想象中多得多。
我忽然明白冰市为什么敢藏在城里。它不是城规之外的脏水，而是城规底下的暗渠。税司、北墙、少主府需要有些东西不能摆到明面上，冰市就替他们把那些东西洗成“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