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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布袋戏之日逐 / 第 8 章

罗生鱼烩

珠珠爬了起来,拉了一条毛毯,盖在爹爹腿上。

卢枰镜是黄昏时来的,和梧桐等侍女打了声招呼,珠珠正在难受着,听见他说了几句话之后走了过来摸摸额头,珠珠翻了一下身,好靠的近一点。

卢枰镜小心的把她身上被子盖好了,塞好被角,叹了口气,他叹气也好听,轻轻的,身上有一点酒味。珠珠靠在他身边,睡得像一条毛毛虫,卢枰镜就挨在旁边眯了一会儿。

睡得有了点力气,珠珠拉着毛毯,盖在父亲腿上,眨了一会儿眼睛,卢枰镜没睁开眼睛,手落在女儿头发上,轻轻摩挲片刻,珠珠又躺了下来,挨着他,低声道:“珠珠不喜欢义父。”

卢枰镜嗯了一声,珠珠又说:“珠珠想吃雪花酥。”这下卢枰镜不能不睁开眼睛了:“明天,午饭后吃一块。”他的声音又淡又温柔,珠珠拱了一下,含含糊糊的答应了。

这样就好了,卢枰镜看着她缩成一团,对自己又说了一遍,这就很好了,也就这样了。

他又沉沉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卢枰镜回了清溪院,一天没出来。第三天,北竞王请他去下棋,千雪孤鸣不看他,闷头喝酒。

第四天,卢枰镜本来想出府一趟,天气慢慢冷了,他还来得及出门,就被拦了下来。

“先生,王爷请您去饮宴。”珊瑚来的很匆忙,卢枰镜跟着她回了花园,只看见竞日孤鸣慢悠悠的喝着酒,软绵绵的一声:“先生。”

千雪在旁边红着眼睛,好像喝醉了,弥漫着酒醉之后的味道,卢枰镜心里咯噔一声,还是很镇定的走了过去:“王爷。”又转过去看了一眼:“千雪王爷。”

“小千雪闹着要你做烤鱼吃,小王拿他没办法,”竞日孤鸣柔声道:“你就辛苦一回,为小王和小千雪都做一次吧。”

卢枰镜下意识道:“有些食材……”他立刻止住了话头,硬生生扭转方向:“或许不如意,还要请王爷和千雪王爷别太期待了。”语气里混杂着一点微妙的笑意,竞日孤鸣失笑道:“本就是临时为难先生,先生去吧。”

厨下有现成的鱼,两条不难挑选,卢枰镜瞧了瞧现成有的材料,架着炉子,要快,只要先炸过一回,去了一点腥味,做出来也是一般的微焦偏硬的口感。

可他不能这幺粗糙的做。

他要做的十足细致,这一道十足细致的烤鱼,用了柔和的萝卜泥、白丝姜柳,配置特别的醋和微焦的烤肉片裹一裹,苗疆流行的烤鱼大多走辛辣、清辣、香辣之类的口感,这一道是混杂在不同的肉泥和蔬菜泥的调配下,强行引出鲜甜和细腻的口感。

这很难,更难的是在鱼死后不久,恰当火候之时,把鱼刺又快又准确的挑出来。

卢枰镜费了一番心思,端出去的时候特别用了厚重的食具防止冷却,他看着仆人们端走了烤鱼,两份烤鱼,一份是给千雪的,一份是给竞日孤鸣的。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没了动静。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来,从翻腾的五脏六腑之内咕噜咕噜出来的这口气,好像旁边燃烧的暗红的一明一灭的炉子一样,他晃了一下,下摆燎过去,就是几点火星灼穿了小洞。路边一块剥得干净的生姜,光溜溜落在旁边灰尘里。

卢枰镜愣住了,过了许久,他目瞪口呆的蹲了下去,那块生姜——他记不清应该是在谁的那一份里面,还是调着底汁的时候,错漏了姜泥——这不可能,他明明尝过了味道,不会是在底汤。

“先生。”珊瑚站在外面:“王爷请你去弈棋。”

卢枰镜摇摇晃晃支撑着站起来,应了一声,泼了水洗了把脸,他默不作声的跟在珊瑚后面,和往常的温和大相径庭。珊瑚担心的看了看他,抿紧了唇。

北竞王只动了一口,放下了筷子,笑容也消失了。

千雪王爷愣了一愣,一扫而空,吃得很开心。

卢枰镜刚一走进去,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他沉默了一下,反射性有一种跪下去的冲动,北竞王倒了杯酒慢悠悠的喝着,看了看他,距离就这样出现了。

他浑身骨头都在难过,一声苦笑冒了出来,北竞王,竞日孤鸣,这两者到底有没有区别。大概有吧,卢枰镜走了两步,跪了下去,竞日孤鸣倒着酒,微微一声苦笑:“先生,起来吧,小王不曾怪你。”

“怪我吧,”卢枰镜道:“我不想猜了,也做不对,王爷不如直说。”

“唉。”竞日孤鸣慢悠悠拖着调子,道:“先生怪小王把你的行踪告诉千雪,那可不是小王想的,苍狼那孩子说漏了嘴,小王有什幺办法。”他站起来,叹了口气,道:“先生总不肯相信小王,难道这三年来,小王还不够真心?”

卢枰镜竭力想了一会儿,才低下头去,脑袋伏在地上。

他不知道他做错了什幺地方,但肯定有一个地方,或者不止一个地方弄错了——他为北竞王准备的鱼挑了刺,千雪的没有,那块姜泥用于去腥,清淡口味的东西,当然不能少了姜,但真的少了,口味也不至于差得惊天动地,千雪吃不出来,竞日孤鸣,吃出来了就要处置他?

他快笑了,嘴角动了一下。

“先生,可需要小王帮你一把?”竞日孤鸣淡淡道:“今日的事,小王不追究——追究也无用,先生说过此心已死,但小王总是相信这颗心只不过不在小王手中,总还是活着的。”

卢枰镜笑不下去了,深深吸气,就像溺死在海底的人,肺腑都是泥沙污浊,他还能如何回答,要幺回答,要幺不回答,要幺让竞日孤鸣选择——有时候根本是同一回事,同一个结果。

他又要倒霉了。

“先生不说,小王就说了。千雪提出要带你走,”竞日孤鸣凉薄的笑了一声:“先生,你要走吗?”

卢枰镜一阵阵晕眩,说不出话来,有什幺东西握住了他的喉咙,一寸寸收紧力气——他陡然想起来很久以前,他也面临同样难以回答又不得不回答的情况,他用力闭上眼睛:“不走。”

“那小王就信了。”竞日孤鸣站在他前面,弯腰把他扶了起来:“先生一见小千雪,就难免色令智昏。三年了,小王就不如小千雪令先生那般心动吗?”他的手很暖和,卢枰镜被他扶了一把起来,用尽力气道:“那就不要让我有机会。”

竞日孤鸣定住了。

“先生说笑了。”他说:“小王常常吓唬先生,真让先生走不了,受苦的就是先生。”

卢枰镜睁开眼,近乎痛苦的神情,抓住了他的手:“竞日孤鸣——别给我机会,我不想走。你明知道……”他颤抖嘴唇,哀求一样的说:“我快要是你的了。”

竞日孤鸣看向紧紧抓住他,过于用力连披风也皱巴巴的,那只手牢牢抓他,力气可以说的上是冒犯了。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卢枰镜痛苦到对他发泄愤怒,他甚至乐见于此——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小王知道了,先生不去就不去吧。千雪想叫你去山上走一走,借此理清关系,你若不愿意去,小王推却了就是。”

卢枰镜怀疑这是个圈套,是竞日孤鸣的圈套,不,他相信这绝对是个可怕的圈套。

“小王想让先生去说清楚,”竞日孤鸣淡淡的说:“先生去了,就是最后一次。”

卢枰镜垂下头,发丝遮住侧脸,他低低笑了一声。竞日孤鸣并不催逼他决定,只是抚摸了他湿润的脸颊,拇指揉过了眼角,轻轻道:“先生今天的鱼烩都是半生——小王实在很想相信,这番失态是为了小王。”

“可我们都知道不是。”他说的很温柔,温柔又嘲弄,透出淡淡的叹息:“先生,小王,小千雪——先生的心,又在为了小千雪乱了。这三年小王以为能让先生醒悟,先生又如何呢,只要小千雪站在先生面前,小王就要兵败如山倒。”

手离开了,卢枰镜微微颤抖,咬住了下唇。

“先生选吧,留在小王身边受苦,还是去小千雪身边受苦。”竞日孤鸣冷冷的说。

“我去,”卢枰镜强忍着厌恶:“我和他……早就没有可能了。”

竞日孤鸣不予置评,手垂下去,掩在袖子里,他看向屋外,又轻轻叹了口气。

“小千雪啊,他不会懂先生心中曲折周顾,”竞日孤鸣缓缓道:“他真心实意的爱许多人,为那些人可以赴死不顾,他是个好人,不是良人。你做朋友得到他,远比爱他更值得更长久。”

竞日孤鸣说了这些,似自言自语,又似一番叹息。

卢枰镜惨淡一笑:“所以……我放弃了。王爷,若我回来,请你实现你的承诺。这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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