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室内的沉闷撞击声整整响了三天。
合金假人的颈部与胸甲上,重叠着一层又一层发白的深凹刀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焦味,一点五倍重力压制下,每一次提刀挥斩都需要更扎实的筋骨支撑。
乌金长刀在半空中掠起一道沉雄的黑影。
第一刀斜挑,刀尖蹭过假人臂甲外侧,撞出清脆鸣音;借着刀身回弹的微弱反力,顾长夜肩胯翻转,第二刀迎头暴烈下劈;假人肩膀受力下沉的刹那,他脚下踏风步贴地向前挪了半寸,第三刀如同锥子般直刺合金胸板!
“铿!”
刀尖与铁板硬碰的瞬间,狂暴的反震巨力顺着刀身轰然回灌。
这一次,顾长夜的手腕没有去死顶那股倒冲而来的力道。他的手腕微曲,松而不散,任由刀尖借着铁板的反冲弹开半寸。
顺着反震向后微缩的右肩猛然一收,腰胯如同一张绞至极限的硬弓骤然反旋!
借力打力,乌金刀锋呼啸着横向划过一道凌厉平弧,如奔雷横空,斩在假人颈侧!
“轰!!”
整座重型合金靶标被这记横斩震得猛然一晃,底座在吸能地面上硬生生向右横移出寸许,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第四刀横斩,发力浑然一体,刀尖没有半分颤抖。
五百遍连招磨下来,第三刀受阻后的转折不再依靠蛮力硬扳,顺着反震带出横斩已经化为刻入骨肉的本能。
顾长夜吐出一口悠长的热气,体内奔腾如江河的气血渐渐平复,周身筋骨透着舒畅的酸胀感。
合金门无声滑开。
陈景岳手里拿着一份带武盟暗纹的公函,缓步走入演武室。他看了一眼靶标上的深深斩痕,微微颔首,随手将公函递了过来。
“五百遍练完了?”
“练完了。”顾长夜将练习刀放回兵器架,双手接过公函,“反震顺势带刀的感觉已经抓住了。”
“架子稳了,剩下的就是实战碰硬。”陈景岳站在靶标旁,语气平静,“看看公函。六周之后,沿海四校的年度武道交流赛轮到东海主办。南方武大、北岭武大、海岳武大都会派队过来。”
顾长夜目光落在纸页上:“接力赛制?”
“对,五人擂台接力,败者下台,胜者继续守擂,直到一方全员出局。”陈景岳道,“四校出战的都是三阶学生。学校有五个正式主力名额,五个预备席位。凡是入选正式主力队的,学校当场下发十点备战学分,并在备赛期间享有外海猎船的优先搭乘权。”
顾长夜神色一动。
他现在账户上的学分换了《奔雷刀》后刚好清零,而后续若要进一步淬炼筋骨、补充纳元储能,高阶辅材与外海猎杀是必不可少的门路。十个学分加上外海猎船的优先权,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全校三阶老生不少,这五个名额怎么定?”
“打出来。”陈景岳道,“此前在废港与海防线上有实际三阶战功的,直接进大名单,免除海选。你亲斩过三阶武者,名字已经在候选名单里。明天上午,兵武大厅进行主力争夺战。”
陈景岳看着他,眼中带着审视:“二年级、三年级的三阶老生都在盯着这五个位置。他们掌握的武技、实战经验绝不是普通二阶能比的。你想争?”
“争。”顾长夜没有丝毫犹豫,将公函合拢,“我的刀就是要在硬碰硬里试锋芒。”
……
离开兵武楼,顾长夜径直走向后勤维修处。
刚走到走廊拐角,便听见了熟悉的敲打声与交谈声。
后勤窗口前,韩峥正握着一杆枪身笔直、泛着冷光的精钢长枪,沉肩发力,枪尖如灵蛇吐信般在半空中抖出碗口大的枪花。此前在海防清剿中被巨力别出微弯的枪杆,经过重新校准与淬火,弹性已然恢复如初。
旁边的长凳上,裴骁正捧着重新浇铸整形后的重盾。盾面中央那道深凹的撞痕被完全填平,内侧换上了吸能效果更好的双层减震衬垫。他活动着缠着理疗绷带的双臂,虽然还有些发僵,但双臂的淤痛显然已经经过全面处理。
“修得不错,工费虽然黑了点,但手艺没打折扣。”裴骁抬手拍了拍沉重的盾沿,咧嘴一笑。
“长夜来了。”乔岚先看到了走过来的顾长夜,扬起手中的任务申请单,“正巧,后勤处刚批了一批北侧近岸浅滩的二阶清剿任务,路线避开了深沟,退路很宽敞。我顺手把咱们第一组的名字全填上去了。”
韩峥收枪拄地,目光在顾长夜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挑:“三阶的气息更凝练了,刀练成了?”
“前四刀顺了。”顾长夜走到三人身旁,看了一眼乔岚手里的近岸任务单。
那是典型的二阶团队磨砺任务,危险可控,产出稳定,正适合刚修整好兵器装备的韩峥三人。但他若是跟着去,面对二阶异兽,不仅起不到实战磨刀的作用,反而会压缩三人应有的出手和分利机会。
“近岸任务我就不去了。”顾长夜抬起头,坦然开口,“刚才陈教习通知我,四校交流赛的主力选拔明天开打。我报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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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韩峥三人对视了一眼。
韩峥将长枪往身侧一立,不仅没有意外,反而笑了一声:“我就猜到你坐不住。刚才路过兵武大厅,大屏幕上滚动的候选人名单,全是一色老生,就你一个一年级新生顶在上面。”
乔岚看了看手里的任务单,没有强拉,而是拿出一支笔,将最上面的“顾长夜”三个字划掉,留下他们三人的名字。
“你现在是三阶,再去近岸浅滩跟我们抢二阶海兽,那些学分和材料对你的修炼也没多大帮助。”乔岚将单子叠好收进口袋,说话干脆利落,“深水区的强兽和交流赛的主力席位,才合你的胃口。”
裴骁把沉重的合金盾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条长凳,叹了口气道:“行吧,以后我们三个在近岸挑食,你小子跑去外海啃硬骨头。不过说真的,交流赛选拔全是三阶中段甚至高段的狠茬子,兵器、战法都磨了好几年,千万别大意。”
韩峥走上前,从作战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工整的便签纸,递给顾长夜:“喏,早就顺手替你抄了一份。这次报名争主力的二年级和三年级老生,一共十六人。除了两个长期在外海接任务的狠人基本稳占两席,剩下的三个主力位置,有六个人的战法最棘手。”
顾长夜接过便签,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几个核心候选人的擅长兵刃与过往战绩。
“谢了。”顾长夜将便签收好。
“自家兄弟,客气什么。”韩峥拍了拍长枪,眼神炽烈,“走,食堂二楼,今天老裴刚领了修盾的补贴,让他请客,吃顿好的预祝你明天拔得头筹!”
“凭什么是我请?长夜马上就要领十学分巨款了,让他请!”
“少废话,你小子刚才数钞票的声音整条走廊都听见了……”
四人并肩走向食堂,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虽然彼此的目标与战线开始错开,但那份在沿海并肩作战中结下的坦诚与默契,依然没有半分褪色。
……
翌日清晨,兵武大厅。
大厅四周立着四面半透明的高强度防护屏障,地面由吸能合金板整齐拼合。数十名闻讯而来的武大学生与数位带队教习站在场边,目光聚焦在中央的主擂台上。
校内选拔没有繁文缛节,抽签定组,胜者晋级。
由于顾长夜在海防清剿中斩杀过三阶敌人的实绩在册,他被列为种子选手,直接从八强争夺战打起。
前两轮交锋,他的对手是两名刚突破三阶不久的二年级学生。顾长夜甚至没有动用雷霆与《奔雷刀》第四刀的底牌,仅仅凭借三阶神力的浑厚根基,配合熟悉的《断浪刀》与《回锋刀》基础转势,便在十几招之内正面震偏对手兵器,点中护具胜出。
干净利落的推进速度,让场边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高年级老生们渐渐收起了轻视。
“一年级的新生……力量居然扎实到这种地步。”
“听说他早就在海防上跟三阶异兽正面死磕过了,出刀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太沉太快了。”
低低的议论声中,大屏幕上跳出了最后一轮对决的名单。
“胜者组决胜轮,争夺第五主力席位:顾长夜,对战季衡!”
场边顿时响起一片低呼。
二年级老生季衡,在东海武大素有“铁壁”之称。三阶中段实力,气血雄浑,最难缠的是他左手持一面合金沉盾、右手握一柄八棱精钢短棍,专门克制大开大合的长刀与长枪。
擂台另一侧,季衡迈步走上擂台。
他身材敦实,肩膀极为宽厚,左臂固定着一面直径近两尺的重型圆盾,右手短棍低垂,目光沉静,没有丝毫骄横之气。
“顾学弟,我看过你在废港的录像,刀法很猛,爆发极凶。”季衡将圆盾斜架在身前,短棍隐在盾后,声音沉稳,“但只要你劈不开我的盾,后手就会全落进我的棍影里。”
顾长夜反手握紧战刀,足下一踏,踏风步起!
“那就请学长指教。”
话音未落,顾长夜身形如电,瞬间拉近距离!
长刀当空斩下,断浪刀刚猛无俦,带起尖锐刺耳的裂空声,直斩季衡圆盾正上方!
季衡面色不改,脚下扎稳下盘,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刀,他的左手沉盾竟没有迎头硬撞,而是在刀锋触及盾面的前一刹那,手腕微偏,圆盾向外倾斜出三十度的斜角!
“嗤!!”
合金刀锋擦着斜滑的盾面狠狠切过,原本狂暴下劈的力道瞬间被滑卸开去大半,火星四溅!
与此同时,季衡原本藏在盾后的短棍如同毒蛇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贴着盾沿迅疾无比地点向顾长夜右肋!
好老道的卸力反击!
顾长夜神色沉冷,脚步急错,刀身在空中借着滑开的势头骤然一拧,《回锋刀》转势挑起,刀尖险之又险地格开短棍的穿刺。
金铁交鸣声爆响,两人各自滑退两步。
场边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季衡的斜盾卸力太绝了,顾长夜这一刀的力道根本没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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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刀碰上滑盾,越用力越容易失衡,近身短棍正好抓空当!”
擂台上,季衡圆盾稳固架起,短棍轻晃,守得滴水不漏。他很清楚,只要维持这种节奏,年轻气盛的新生迟早会急躁变招,露出致命破绽。
然而,对面的顾长夜眼中没有半分焦躁,反而燃起一丝炽烈的光芒。
普通的长刀重斩,确实会被斜盾滑开。
但若是连绵不绝的奔雷呢?
顾长夜身形再度暴起!
第一刀,斜挑盾沿!
“当!”沉盾再次微斜,将刀势滑开。
顾长夜不仅没有借势拉开,反而迎着滑开的势头悍然抢步,第二刀借势翻转,暴烈下劈!
“轰!”沉盾被震得发出一声闷响,季衡身形微微一沉,短棍再度狠辣点出。
顾长夜没有收刀回防,第三刀直刺狂飙突进,如惊雷破空,精准无比地扎在圆盾正中心的加固龙骨上!
“铿!!”
刺耳的爆鸣声响彻全场!
季衡手臂剧震,但他的短棍已然贴着盾侧递出,直奔顾长夜胸口:“停步吧!”
然而,下一瞬,季衡的瞳孔骤然缩紧!
长刀直刺撞上盾面龙骨的狂暴反震,没有让顾长夜后退半步!
借着刀尖被坚盾反震弹开的寸许空隙,顾长夜右腕顺势一旋,肩背发力,整个腰胯猛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反旋力道!
第四刀,横斩奔雷!
原本被弹开的长刀,化作一道水平暴斩的夺目寒光,没有丝毫停滞,狂暴横切而至!
这一刀斩出的角度与速度,完全违背了常规直刺被挡后的发力逻辑!
季衡刚递出一半的短棍根本来不及完全收回,仓促之间只能拼命提盾护向咽喉与侧颈!
“铛!轰!!”
沉重的合金刀刃狠狠砸在短棍靠近盾沿的一端!
狂暴无匹的三阶神力在这一刀中彻底爆发,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精钢短棍生生震得向外荡开,连带着季衡高大的身躯都被劈得侧移半步,中线彻底失守!
顾长夜的身影如影随形,半步踏风切入空当。
刀锋在空中骤然一敛,沉重的刀背精准磕在季衡握棍的手腕麻穴上,顺势向前一递,冰冷的刀尖在距离季衡胸前护具中央半寸处骤然定格!
劲风激荡,吹动了季衡额前的碎发。
演武大厅内,落针可闻。
季衡低头看着停在自己胸口的冰冷刀尖,又看了看自己发麻的右手和被震开的短棍,脸上的惊愕足足持续了两息,才缓缓化为一声苦涩而坦荡的长叹。
他收回圆盾,垂下短棍,抱拳躬身:“直刺反震带横斩……好凌厉的第四刀。我输了。”
顾长夜收刀入鞘,抱拳还礼:“季学长的斜盾卸力极高明,受教了。”
季衡揉了揉微酸的腕子,眼中带着由衷的赞叹:“输就是输,能把反冲化作下一刀的杀势,你这把刀配得上主力席位。交流赛上,别给咱们东海丢人。”
“一定。”
场边,裁判教习走上擂台,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场:
“决胜轮结束!顾长夜胜出,正式入选四校交流赛主力大名单!”
欢呼与掌声自场边雷动而起。
演武大厅前方的巨幅光幕上,五位主力队员的名单定格亮起。
而在那清一色的高年级名字最末尾,“顾长夜”三个字如同一柄刚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牢牢钉在全校主力的序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