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冷风卷着碎纸机排出的纸屑细尘,在水泥地面上打着旋。
板车粗硬的钢架旁,孙靖双手被合金手铐反铐在身后,狼狈地瘫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右腕关节错位的剧痛与脱身失败的惊恐让他冷汗直淌,在赵铭和张教习的看守下根本无法逃走。
被顾长夜拍在眼前的调拨底单还在微微震颤,右下角整整齐齐被利刃裁切的切口,犹如一道无法抹平的伤疤。
“孙靖,看着这张单子。”
赵铭大步上前,反手亮出武盟督导组的执法终端,刺目的红光在孙靖脸上扫过:“现场人赃俱获,你刚才亲手把底册往碎纸机里扔,罪证确凿。现在老老实实交代那张收件凭据的下落,算你主动退还受控档案;要是敢再吐半句假话,直接按破坏受控物证、勾结非法势力立案,谁也保不住你!”
孙靖身子猛地一颤,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赵专员……我……我真的记不清了!都过去两年多了,那张收件单可能当年在交接的时候就弄丢了,我裁下来只是为了平账,真没藏……”
“弄丢了?”
顾长夜冷冷打断了他,声音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若真弄丢了,刚才何必急着把整本底册从箱子底下抽出来往碎纸机里送?”
顾长夜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搬运板车:“这辆车上堆了六个加厚纸箱,搬运工刚把它推到料斗旁边。你在楼上借口回去拿行李,脚下连半分犹豫都没有,直奔这只箱子的最底层,一秒钟都没耽误就把底册精准抽了出来。”
顾长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一个能把两年前的旧文件藏在哪只箱子底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现在跟我说,你把最关键的收件联随手弄丢了?”
孙靖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在顾长夜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冷冽双眸注视下,孙靖心底最后那点侥幸被碾得粉碎。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实力远超寻常三阶武者,心思更是缜密到了极点。再用推诿的借口拖延,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彻底激怒武盟与东海武大。
“我说……我说!”
孙靖颓然垂下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那张单子……我没敢带出检测所。它就在二楼我办公室的书架上,最顶层靠左边,夹在一本红皮的《生化检验指标速查手册》里!”
赵铭眼神一凝,立刻朝身旁的专员小陈和一名保卫处干事吩咐:“小陈,你和保卫处的同志上去,按他说的位置搜!”
“是!”两人应声飞快冲上楼梯。
院落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张教习走到顾长夜身旁,低声道:“长夜,刚才多亏你反应果决。若是真让这厮把底册投进粉碎机,没有原始底单对照,这笔外送的去向查起来可就难了。”
“他从下楼起就眼神发飘,呼吸节奏乱得厉害,根本不是去拿东西的样子。”顾长夜平静说道。
历经荒野与沿海数次交锋,他对异动与敌意的捕捉早已融入本能。孙靖这种文职人员在他眼里,每一丝心虚的破绽都无所遁形。
不过几分钟,急促的脚步声自二楼传来。小陈手里捧着一本磨损严重的红色硬皮书快步跑下楼,来到赵铭与顾长夜身前,小心翼翼地翻到书册中间。
泛黄的书页之间,赫然夹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白色纸联。
赵铭戴上白手套,用镊子轻轻将那张纸联取下展开。纸联边缘的裁切痕迹、纸张质地,都与顾长夜手中的调拨领出联吻合,上面的样本代号“JC-GCY-001”、日期“两年前六月十七日”及抬头公章也逐项吻合,正是当年被裁下的存根:
【东海衡宁检测所特殊样本外送回执(留存联)】
日期:两年前六月十七日。
样本代号:JC-GCY-001。
接收单位:东海北郊临港源生冷链转运站。
接收人签章:罗川(代签)。
交接流水号:YS-LL-0842。
看到“罗川”与“东海北郊临港源生冷链转运站”几处字迹的刹那,顾长夜的目光骤然一沉。
罗川!
正是在东海中转场负隅顽抗、最终被他亲手斩杀的南岭旧敌!
赵铭迅速取出督导组随身携带的卷宗,调出廖仲海沉箱堤起获货单的核查副本。此前两地联合核查只查到衡宁外送报备与廖货单存在编号重合,而此刻收件回执原件与货单核查副本摆在眼前,接收单位与货单记载的交接地点能够对上,两份记录指向了同一处货站:东海北郊临港源生冷链转运站!
赵铭反手亮出执法终端,厉声喝问:“孙靖,你当年拿了多少好处,敢把正规档案里的未入阶学员体检样本,私自交给这种货站?”
孙靖瘫软在车架旁,面如死灰,断断续续地交代道:“当年……当年是有个医药中介找上我,说有客户要特定体质青少年的体检血样做检测对照,只要提供合规代号的样本,就给五千块钱……我以为只是一份旧留样,没人会追查,就利用职务便利私自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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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块钱?”
顾长夜看着双手反铐的孙靖,眼底泛起森寒之意。为了五千块钱,便将别人的体检样本私自调拨出库。孙靖的供述虽然无法解释买家真正的用途,但这份盖着公章与代签签名的回执,已经明确记录了这管样本的交接地点与签收人。
衡宁检测所的负责人此时赶到后院,在铁证面前连连配合,当场调阅冷库留存记录。经核实,回执所记的这份早期体检留样已在两年前出库外送,衡宁所内没有保留原样。
这一趟虽然没能在衡宁直接追回实物,但经手人已经被控制,关键的交接原件也已找齐。
“张教习,孙靖涉嫌倒卖受控医疗样本和隐匿案卷,督导组先带回突审。”赵铭收起物证封存袋,正色道,“有关转运站的深挖与协查进展,武盟会及时通报东海武大。”
“有劳赵专员。”张教习点头应下。
两名干事押解着瘫软的孙靖上了执法车,警笛呼啸声中,车辆快速驶离。顾长夜将收件回执的高清扫描件存入终端,与张教习一同乘车返回东海武大。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校园青翠的林荫道上。
黑色越野车在兵武院听潮苑前缓缓停下。
顾长夜刚推开车门,便看到苑前的石桌旁坐着三道熟悉的身影。
韩峥手中抱着长枪,正靠在石柱上警惕地张望;乔岚膝上摊着终端,手指飞快敲击记录着什么;裴骁则坐在一旁,双臂缠着辅助恢复的理疗绷带,目光不时扫向路口。
见到顾长夜下车,三人几乎同时站起身来快步迎了上来。
“长夜!”韩峥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上下打量着他,“怎么样?那姓孙的吐干净了没有?两年前的那管旧血样拿回来了吗?”
乔岚也关切地看向顾长夜:“武盟那边核对出结论了么?”
顾长夜看着围上来的队友,冰冷的心绪泛起一丝暖意。他摇了摇头,神色坦然而沉稳:
“原样已经不在衡宁了。两年前就被孙靖私下外送,所里没有留存。”
听到这个结果,韩峥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与愤怒,握着枪杆的手猛地收紧:“妈的,果然让这群蛀虫给糟蹋了!那岂不是线索又断了?”
“没有断。”
顾长夜取出终端,点开刚才存下的收件凭据扫描件:“孙靖想把底册扔进粉碎机,被当场截下了。藏在手册里的原件已经起获,这是当年的收件回执。”
韩峥、乔岚与裴骁围拢过来,看着屏幕上泛黄纸页上的字迹。
“罗川代签?”韩峥一眼认出了那个名字,握枪的手掌猛地一紧,眼中寒芒乍现,“在中转场被你亲手斩杀的那个枪手?当年接走你血样的竟然是他?!”
“对,正是他。”顾长夜点头。
乔岚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单据,指着交接单位一栏追问道:“东海北郊临港源生冷链转运站……督导组那边查出这个地方的底细了么?下一步能从哪里接下去查?”
顾长夜沉声解释道:“赵专员当场核对了廖仲海沉箱堤货单的核查副本。货单所记的交接地点,与这份收件凭据上的接收单位相同,都是东海北郊这处冷链转运站。武盟已经带回原件,会顺着转运站的出车记录与接货人员继续查。”
裴骁看着单据,长出了一口气:“两年前偷送出去的血样虽然没在衡宁库里找回来,但当时是谁接的货、送到了哪座货站,总算有白纸黑字的铁证对上了。这一趟没白去!”
“确实没白去。”韩峥重重拍了拍顾长夜的肩膀,神色振奋,“至少不再是两眼一抹黑。旧敌的线索连到了明处,武盟也接了案子,咱们就有继续往下揪的目标!”
同伴真切的关切与毫无保留的支持,驱散了顾长夜心头积存的冷意。
晨风拂过听潮苑前的青石台阶。
顾长夜收起终端,目光望向远处苍茫微澜的东海海面。
当年被违规外送的那份早期体检留样,虽未能在此刻取回,但经手内鬼被当场擒拿,裁走的凭据重归案卷,原先含糊的去向也落实到了具体的交接点。
他站在这片海风里,战刀在侧,同伴在旁,下一步的追索已然有了清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