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乌古达率兵抵达会宁府，完颜亶在宫城大殿上接见了他。
乌古达从草原上带了三千骑兵赶过来，说是听到宋军围城的消息之后昼夜兼程赶来护驾的。完颜亶坐在龙椅上看着他跪在殿下面请安的样子，看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了一句“爱卿辛苦，先安顿兵马”。
乌古达退出去之后完颜亶在殿上多坐了一会儿，没有起身。
他记得乌古达在草原上的封地离会宁府不近，快马赶过来至少需要七八天，算一算日子的话，宋军刚在城外扎营乌古达那边就已经在路上了。
完颜亶当时没有说什么，散了朝之后回到东暖阁坐在案前想了很久，那只攥着笔的手一直没有落下去。
乌古达带来的三千骑兵被安置在城南的一片空营房里面，离南城门不远。
乌古达当天傍晚就去看了看那些空营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地方不错”，然后转身去了城中自己的旧府邸。
他刚进府门没多久就有人从后门进来了，不是穿甲胄的人，穿的是普通百姓的灰布短衫。
那人进了书房之后乌古达把他带到了书房最里面靠墙的角落，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那人点了点头就从后院的暗门出去了。
完颜亶当晚让人盯着乌古达的府邸。
盯梢的人换了两班，半夜回宫报说乌古达府上后门戌时前后有人进出过一次，天黑看不清楚是谁，身形不高，穿着灰布衣裳。
完颜亶听完之后没有说继续盯还是撤回来，只是让那人退下了。
他一个人坐在暖阁里面把灯芯拨了拨，火苗亮了亮又稳住了，他看着火苗上面那一小截黑烟升起来散了。
第二天傍晚又有一个人从乌古达府邸后门出去。
这次盯梢的人跟了一段路，那人拐进了一条暗巷之后在岔口犹豫了片刻就消失了，盯梢的人站在岔口处选了左边那条巷子追过去，追到底只看到一面墙和几只倒扣的木桶，没有人。
完颜亶听了回报之后在案前坐了很久，最后下了一道命令：把乌古达软禁在府中，不许外出，派三百兵围住府邸四周。他下完命令之后又加了一句：“别动他，只围不搜。”
三百兵围到乌古达府邸门口的时候乌古达正站在书房窗口往外面看，看见兵丁把府门两侧都站满了之后他转身走到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大意是南门的换防已经完成，城中三处火起的信号位置也已经布置好了，只等宋军那边定下时间就可以动手。
他把信纸折好了封了口，叫了那个穿灰布短衫的心腹进来，把信递给他，那人接过信从书房后墙的暗门钻了出去，暗门合上之后从外面看不出痕迹来。
当天夜里城中出了事。
主战派的一个将领在自己的府邸里面被人发现死了，刀口从脖子侧面切入，人倒在书房的案桌旁边。
第二天早上消息传开的时候又有一个主战派的中层军官被人发现死在自己营房外面的水沟里面，身上的甲片还在，甲片完好无损，人却已经凉了。
城中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刺客是宋军派进来的，有人说刺客是城里的内应，还有人说这些人是被自己人干掉的因为主战派主张死战到底惹了那些想投降的人。
各种说法在街巷之间传着传着就变了样，到下午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说“听说连宫里面都有人进了刺客”。
完颜亶在暖阁里听着这些消息一件一件报进来。
他没有让人去查刺客是谁，只让宫门的守卫比平时多加了一倍。
软禁中的乌古达那晚在书房里面又写了一封信。
这次的信写得比上一封长了一些，写了城中这几天的变故和他自己的处境，末尾附了一句“请宋军定下动手时间，我这边随时可以接应”。
写完信之后他把信纸卷成细条塞进了一截中空的短木棍里面，木棍两头用蜡封住了。
他拿到后院里交给了那个正在劈柴的心腹，那人接过木棍塞进劈好的柴捆里面，从后墙暗门出去了。
暗门外面的巷子口有完颜亶的人在盯着，但那人背着柴捆走出巷口的时候低着头，背上的柴捆码得严实，那截短木棍夹在两根木柴之间被捆绳压住了，从外面看不出破绽。
盯梢的人只看到一个背着柴捆的灰布身影从巷口拐出去消失在另一条巷子的拐角处，没有追，因为那背影太普通了，跟每天在街上走来走去砍柴挑水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城内的气氛在暗杀发生之后变得更加紧绷了。
街上的行人比前几天少了大半，太阳还没下山铺面就已经上了门板。
有人在屋角墙根下面交头接耳说不了几句话就分开了，有人在夜里听到隔壁院落里面有脚步声来回走动，出门看的时候只看到月光底下空荡荡的地面。
城南空营房里面住着的乌古达带来的三千骑兵这几天一直很安静，没有出过营房大门，但营房里面每到入夜之后总有隐约的说话声传出来，被墙挡住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就是嗡嗡的一团声响从墙根底下渗出来又散在夜色里面了。
完颜亶在暖阁里面没有睡。
灯一直亮着，灯芯烧短了结了一朵灯花，油盏里面的油面在慢慢下降。
窗外偶尔传进来一两声不明来源的响动，有时候是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过来又远去了，有时候是门扇被风吹动碰在门框上的声响，有时候什么也听不到，只有夜风从窗格缝隙里面穿进来时带起的低低呜咽声。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盏灯的火苗慢慢烧着，灯花爆了一声响的时候他的手从案面上抬起来了一下又落回去了，没有去剪灯芯，就那么看着火苗继续烧着，油面的反光映在他的瞳孔里面一跳一跳的。
夜风从窗格缝隙里面钻进来的时候灯苗往旁边歪了一下又正了回来，继续烧着，把案面上那张空白的纸照得微微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