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府城外的第三天天刚亮，岳云就把营寨往前又推了一截。
这回推进的距离不大，从护城河外面一箭地推到了半箭地，几乎是贴着金兵的弓箭射程边沿停了。
推寨的时候步兵排着盾墙在前面挡着，后面的人拆帐篷搬粮车挪鹿角，动作比前两天快了不少，大概是在外面转了几天已经摸清了城头放箭的规律，知道站多远安全、走多快不会挨射。城头上的金兵看着宋军把营寨挪近了也没有放箭，只有几个弓手在垛口后面探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营寨扎稳之后岳云带了高宠和杨继周骑马绕城走了一圈。
黄龙府比咸平府大得多，从南面骑马走到东面再走到北面再回来，四个人用了快一个时辰。城墙四周的状况跟之前斥候探回来的差不多，南面和东面的城墙完整，包砖齐整，垛口后面的守军密集。
西面城墙有一段包砖颜色比别处浅，大概是新补过的，墙根底下有堆到一半的土方没有清走。北面城墙外面光秃秃一片，没有任何工事，连个栅栏都没竖，城墙上的守军也少，比南面少了将近一半。
杨继周在北面勒住马多看了几眼，转头对岳云说：“北墙那边连个鹿角都没有，金兀术是不是故意留的口子？”
岳云在马上侧着头看了一会儿北城墙。
北城墙的墙面比南面旧一些，砖缝里长了些干枯的草根从灰缝里钻出来，一排排的耷拉着。城头上的守军确实少，但垛口后面堆着一排什么东西，用油布盖着的，看形状不是滚木也不像礌石，布面鼓鼓囊囊的。
“那些油布底下是什么？”岳云问。
高宠眯着眼看了看：“看不清楚，但瞧着像是装了油的陶罐堆在那里。他北面看着空，实际上大概都备好了，咱们要是真从北面攻，他把那些罐子点着了往下扔，一把火烧起来比滚木还难防。”
岳云没再说什么，调转马头回了南面。
当天下午他在帅帐里把绕城一圈看到的情况在舆图上重新标了一遍，南面城墙完整守军最多，东面次之，西面有修补痕迹但看不出薄弱点，北面看着最空但藏着火油罐。
金兀术把四面的防守布得不太均匀，看起来像是把重心压在了南面，其他三面都是幌子。
“北面不是突破口。”岳云站在舆图前面说，“他把北面弄得最空，反而最可疑。南面他守得最严，但守得严的地方兵力集中，砸开了之后就好打。到时候抛石机还是架在南面砸城墙，砸出缺口了再分兵从东西两边压，让他没法把兵力全调到南面来堵。”
高宠坐在旁边一张矮凳上听了没说话，脚伸长了搁在地上。
杨继周靠在帐门口站着，手里捧着一碗水慢慢喝，喝完把碗搁在了旁边地上。
营寨扎稳之后的第二天和第三天岳云没有大的动作。
他只是每天让步兵排着队到护城河边上去操练，走几趟队列回来，又让骑兵在城外跑几圈。这些动作看着没有什么攻击性，但城头上的金兵每天看着宋军在城外活动，神经一直绷着。第三天的时候城头开始有人往护城河对岸放箭了，箭射得远，落点离操练的步兵还有二三十步就栽地上了，不知道是故意警告还是手生没准头。
步兵没有理会，继续操练完了列队回了营。
第四天下午的时候南面官道上扬起了尘土。
那一大片尘土从地平线下面翻上来，越扬越高，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闷沉沉的脚步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一路从南面朝黄龙府方向漫过来。
岳云从营寨里面出来站到高地上往南看，那片尘土正沿着官道往北推，速度不慢，已经在几里地外了。
尘土在黄龙府南面十来里的地方散开了，露出底下黑压压的队伍。
十万人的阵容跟五万人完全不是一回事，队伍从官道上铺开来的时候像一道铁灰色的水慢慢漫过了地面，一眼望过去全是甲片和枪尖的反光，盾牌连成片，骑兵从队伍两侧绕到前面列阵，战马喷出的白气从远处看着像一片低矮的云层浮在马背上空。
岳云从高地上看见了那面写着“岳”字的主帅旗，旗面在风里展开的时候能看出上面用金线绣的边，日光打上去亮了一闪。
当夜岳飞带着主力在黄龙府南面扎了营。
两座营寨之间隔了不到二里地，中间用传令兵来回跑着联络。
天黑透了之后岳飞那边扎营的动静还没停，帐篷一顶一顶撑起来，火把一排一排亮起来，隔着二里地能看见那片火光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把黄龙府城南半边天黑都映得发橙了。
岳云在天黑之后策马去了岳飞的营寨。
帅帐刚支好没多久，帐里的油灯点上了，岳飞正站在案前面看舆图，身上的甲还没卸，听见帘子掀开的声音抬头看了看岳云走进来。
岳云进了帐在案桌前面站住了，父子俩隔着案桌面对面站着，油灯在两人之间跳着。岳飞先开了口：“信州拿下来了？”
“拿下来了。”岳云说，“信州守将完颜阿里合降了，人带着亲兵走了，城里的粮仓没动。我留了五百人在信州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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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把舆图上信州的位置看了一下，又移到了黄龙府：“黄龙府你看了几天了？金兀术什么动静？”
“没有动静。”岳云说，“围了四天，他把城门关着不出兵。我在城外绕了一圈，南面守军最多，北面看着空但他藏了火油罐在后面。他打算死守。”
岳飞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他从案上拿起一只水碗倒了两碗水，一碗推给岳云，一碗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岳云端起水碗喝了半碗放下，看着案上那张舆图上黄龙府的轮廓。
岳飞带来的十万人在南面扎下了营，加上自己手头的五万五，城外现在的总兵力已经过了十五万。
“明天开始把抛石机架起来。”岳飞说，“先把南城墙砸两天，让他知道我们动了。他越觉得我们主攻南面，越会把兵力往南调。东面和西面我各派两万人，南面继续用抛石机压着。等他动了南面的兵去补城墙缺口，东西两面同时架上梯子翻墙。”
岳云听了点了下头。
他站在案桌前面看着他爹的手在舆图上比划，那只手瘦，指节突出，但动作稳，点在南面和东西两侧的时候力度匀匀的。
“什么时候开始？”岳云问。
“后天。”岳飞说，“明天让各营把抛石机的位置定好，石头备足，后天天亮就动。”
岳云从帅帐里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岳飞营寨里的帐篷还在陆续亮着灯火，传令兵和辅兵在各个帐篷之间走动，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钉桩子，忙而不乱。
他骑马回了自己的营寨，路上经过两座营寨之间的空档时勒了一下马往北面看了一眼，黄龙府的城墙在夜色里还是那个黑色的长条，城头上的火把线还是那么一排。
到了自己营寨下马回帐的时候高宠正站在帅帐门口，看见了岳云回来问了句：“岳元帅那边怎么说？”
“后天攻城。”岳云说，“抛石机先砸南面，东西两路等着。”说完进了帐，帐里油灯还亮着，案上那张舆图摊开着，他站在案前把黄龙府南城墙那一段重新看了一遍，后天天亮之后第一轮石弹就要飞上去了。
夜风从帐缝里灌进来，把舆图边角吹得微微翻动了一下，他伸手把它按住了，看完了才吹灯躺下去。
外面远处岳飞营寨里的灯火还没全灭，隔了二里地看过去星星点点的铺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