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州拿下来之后岳云没有多停。
他在信州城里过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开始动，让高宠带着骑兵先行往北探路，步兵和粮车跟在后面。
信州北面的官道比南面宽了不少，路面也平，骑兵早上出发，中午就已经跑出去大几十里了。
高宠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阻碍，沿途连一个金兵哨卡都没碰见，路边的田地大多翻过土但还没种上东西，偶尔有一两间农舍孤零零蹲在田埂边上，房门从里面闩着，人大概早就跑了。
到了第二天下午高宠的骑兵已经摸到了黄龙府南面二十里左右的位置。
他让斥候往前再摸了几里，斥候回来说前面官道上有一道木栅栏横着拦住了路，栅栏后面挖了浅壕沟，沟后面有金兵守着，人数不算太多，大约百来人，但栅栏后面能看到远处黄龙府城墙的轮廓。
高宠自己骑马往前多走了一段，站在一座缓坡顶上往北望。
黄龙府的城墙在天边线上浮着，灰沉沉的一长条，比咸平府宽了不少，城头上能看到旗帜在风里翻动。
他把看到的情况记了一下，传了人回去报信，自己带着骑兵在栅栏外面三四里的地方扎了临时营寨等着岳云。
岳云带着步兵和粮车在第二天傍晚到了。
他在高宠选的那片坡顶上站了一会儿往北看了几眼黄龙府的方向，城墙比在信州看的时候清楚多了，能看清城墙上垛口的排列和几座敌楼的轮廓。
护城河在暮色里反着暗光，河面宽，水色深，不像咸平府那样能看到河底的泥。
城墙根下面的木栅栏和壕沟都是新挖的，挖出来的土堆在沟沿上还没有踩实。
“金兀术在城外也布了工事。”岳云蹲在坡顶上看着那些栅栏和壕沟，“但布得不多，不像完颜讹鲁那样三道防线铺满南面。他大概觉得黄龙府的城墙够高了，城外意思一下就行。”
高宠站在旁边：“那个栅栏我先去看看能不能拆，拆了之后骑兵能直接冲到护城河边上。”
“明天再说。”岳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先扎营。”
当天夜里宋军在黄龙府南面十几里处扎了营寨。
营寨选的地方地势稍高，四周视野开阔，晚上起火的时候从黄龙府城头能看到这边一片火光。岳云让人在营寨前面多插了几排火把，能插多密插多密，城头的人看见这边灯火通明人也多，就会觉得宋军主力已经到了，不敢轻易出城来打夜袭。
第二天天亮岳云带杨继周和高宠骑马往北到了那道木栅栏外面不远处。
栅栏比昨天看得更清楚了，粗木头扎的，桩子打进土里半截深，横着绑了三四道横梁。
栅栏后面那道壕沟挖得不算太深，大约齐腰的深度，沟底没有插木桩，大概挖得急来不及弄。栅栏后面守着的那百来个人缩在沟沿后面朝这边张望，有人端起了弓但没有放。
杨继周策马沿着栅栏走了一段，回来的时候说：“栅栏大概有半里长，两头都扎进了野地里面绕不过去，要过就得拆。”
岳云看了看那段栅栏：“拆了它，步兵上去把桩子拔了填沟，骑兵在后面等着。白天金兵不敢出城来支援，他们怕我们在城外有埋伏。”
关铃带着步兵上去了。
盾牌手走在前面举着盾挡住了栅栏后面稀稀拉拉的箭矢，后面的兵到了栅栏根底下用铁钎撬桩子周围的土。
那百来个守兵放了几轮箭之后看见宋军人多，又看见城里面没有出援兵的动静，有人从壕沟后面站起来往后退了。
退了几步看见没人拦就开始跑，往城门方向跑，盾牌手没有追。
步兵把栅栏桩子一根根撬倒拖到路边堆着，把壕沟用土填平踩实了，前后用了不到一个时辰。栅栏拆了沟填平了之后黄龙府城南面就只剩一道护城河隔着，从宋军这边望过去能直接看到南城门和城门上方的敌楼了。
岳云带着人往前推到了护城河南面大约一箭地的地方停住了。
他下了马走到护城河边上看了一眼，河水不浅，水面离岸边的土面大约一人多深，水流缓慢但看着有活水的迹象，大概是引了城外某条溪流过来的。
河对岸的城墙比从远处看着更高，包砖的砖面是青灰色的，砖缝里填着白灰，不少地方能看到修补过的痕迹。
城头上的金兵不少，从南门城楼往两侧延伸出去，每段垛口后面都有人头在晃动。
旗子插得密，风一吹整排旗子往南面飘着，哗啦啦的连成一片。
岳云在护城河边蹲下来看了一阵子，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高宠迎上来问：“护城河能填不能填？”
岳云摇了摇头：“太宽太深，填的话把全营的人都拉上去至少填三天，这三天城头的弓箭手能射穿我们的人。不能用填的法子，到时候架浮桥过去。”
高宠没再问了，跟着岳云回了营。
当天晚上营寨里的气氛跟之前在咸平府的时候不太一样。
咸平府那会儿对面主将是完颜讹鲁，人虽然硬但兵力少城墙矮，大家心里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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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府这边对面是金兀术本人，城里的守军比宋军还多，城墙又高又厚护城河又宽。
伙头兵烧饭的时候火堆旁边的说话声比平时少了很多，有人蹲在火边扒饭没吭声，偶尔有人抬头往北面黑沉沉的城墙方向看几眼又低下去。
岳云在帅帐里对着黄龙府的城防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舆图上标注的数据跟白天实际看到的基本对得上。
城墙高两丈八尺，比咸平府高一截，护城河宽三丈多，水深一人有余。
城里守军的数目没有确切数字，但金兀术从各处收拢来的残兵加上黄龙府本地的驻军加上从会宁府陆续调来的援兵，满打满算至少六万人。
岳云自己的兵力五万五左右，攻城战本来就是守方占便宜，六万人守城跟五万多人攻城打起来耗不起。
他把图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外面传令兵的声音从帐门口响起来：“少帅，辽阳那边来了快马。”
岳云睁开眼：“进来说。”
传令兵进来了，身上还带着跑长途的尘土气息，手里举着一封漆封的信。
岳云接过来拆了封口抽出来看，信纸上是岳飞的笔迹，字写得比平时稍微草一些，大概是赶时间写出来的。
信上说的是他已经带着主力从真定动身了，在辽阳跟留守的人会合之后会继续北进，让岳云在黄龙府城下不要急着拼命，等他到了再合围。
岳云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了怀里，问那传令兵：“岳元帅到辽阳的时候带了多少兵？”
传令兵说：“末将出发的时候元帅刚到辽阳，辽阳城里的留守部队加上他从真定带来的主力，拢共十万出头。元帅说他会在辽阳休整两天再继续北上，让少帅在黄龙府外围扎稳营寨等他。”
岳云点了点头让传令兵去歇着了。
帅帐里的油灯还亮着，他站在案前面又站了一会儿，把舆图上黄龙府南面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
他爹从真定带了十万人到了辽阳，辽阳那边还有留守的兵力，合起来超过十万。
这些人到了之后加上自己手头的五万五，黄龙府城外的宋军总兵力能到十五六万。
就算金兀术城里有六万人守，攻城方比守城方多出一倍多的人，这仗就能打了。
岳云把舆图卷起来放好，吹了灯出了帅帐。
外面的夜风比白天凉了不少，营寨里的火堆大部分已经熄了，剩下几堆还在烧着，火苗被夜风吹得往南面偏。
他往北面看了一眼，黄龙府的城墙在夜色里只是一个黑色的长条轮廓，城头上那一线火把光细得像一条嵌在黑暗里的金线，一动不动的。
营寨里的哨兵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靴子踩在土面上响了两声，走远了之后四周又静下来，风刮过帐篷顶的布面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岳云在帐外面站了一会儿，夜风把人的困意吹下去了一些又卷上来，他把领口拢了拢回了帐里躺下了。
第二天他让人把营寨往北再推了两里，推到护城河外面一箭地多一点的位置。
营寨推过去之后黄龙府南面城墙上的守军能清楚看到宋军的活动了，有人在城头上走动得比之前密了一些，但没有人出城来打。
金兀术大概是打定了主意要死守，城外不管宋军怎么调动他都按兵不动。
岳云每天让人到护城河边上去转一圈，有时候是步兵排着队走过去又走回来，有时候是骑兵沿着河岸跑一趟，看城头的反应。
城头始终只有守军在岗哨上站着，没有人出城，也没有人往河对岸射箭。
杨继周有一回傍晚从护城河边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金兀术是真沉得住气。咱们在城外怎么动他都不出来，看来是打定主意要等咱们攻城了。”
岳云没有接话，他站在营寨前面看着黄龙府方向的暮色，城墙和天色慢慢融在一起分不出来了，城头上的火把亮起来之后才重新把那道轮廓勾了出来。
他爹的信里说会在辽阳休整两天，算算时间再过几天主力就能到黄龙府城下了。
到那个时候十五六万人围着这座城，城里面六万人就算不出城也耗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