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府城破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岳云已经在准备下一步了。
他把城里的善后交给了关铃和郑怀管着，降卒整编的事让张奎接手，自己带着高宠和杨继周在府衙堂上铺开了信州方向的舆图。
咸平府北面到信州之间那片区域是平原，没有可以据守的隘口，从咸平府北门出发沿着官道走两天就能到信州城下，信州城墙土筑的，守军三千，领头的叫完颜阿里合，管后勤出身，不太能打。
岳云看着图上信州那个小城的标记说：“明天一早走，骑兵先动，步兵跟后面。高宠带骑兵到信州城外把路封了不让里面的人往外跑，杨继周跟我在后面接应。”
高宠问了句：“信州要是开城降了呢？”
“开了就开了，开了就派人接管城防，继续往北探路。”岳云说完收了图，“今晚各营把粮草装好车，明天卯时出发。”
天还没亮透咸平府北门就开了。
高宠带着八千骑兵先出了城，马蹄踏在官道上声音又密又急。
城门口有人把粮车从南面推过来了，步兵跟在粮车后面，杨继周骑在马上看着队伍从面前一队一队过，等最后一队辅兵出了城门，他才催马跟上去。
官道从咸平府往北走的路况比南面好，地面平，没有大的起伏，两边的田地连成一片黑油油的。
这个时节田里还没种东西，翻过的土垄一排排的朝着远方延伸，偶尔能看到一两间农舍孤零零地蹲在田埂边，烟囱里没有冒烟。
骑兵走在前面把官道上的浮土踩起来了，步兵跟在后面吃了小半天的灰，有人用袖子捂着嘴咳了几声，有人解下水囊抿了一口又塞上了。
第二天傍晚前锋就到了信州城外十里处。
高宠让人在城外一片高地上扎了临时营寨，没有继续往前推。
他把斥候放出去了，斥候摸到信州城墙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说信州城门紧闭，城头上守军不多，看见斥候骑马靠近城墙的时候垛口后面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没有放箭。
高宠听完之后让人回去给岳云报信，说信州城已经在视线范围内了，守军没有出城迎战的迹象。
岳云带着步兵和粮车在第二天天黑之前也到了。
他到了之后没有急着歇，带着杨继周骑马到了信州城外那片高地上往城墙方向看。
信州城确实小，城墙比咸平府矮了一大截，土筑的墙面上连包砖都没有，夯土外面抹了一层薄灰泥，有些地方灰泥掉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城墙上火把插得稀稀拉拉的，垛口后面的守军影子也少，整座城在暮色里看着缩成一团。
“明天早上派人过去喊话。”岳云说，“先喊，喊不通了再架梯子。”
杨继周在旁边嗯了一声：“三千人守着这么矮的墙，咱们不用喊也能架梯子爬上去。”
“先喊。”岳云调转马头回营了。
第二天天亮之后岳云派了一个嗓门大的传令兵骑着马到了信州城外护城河边上，对着城头喊了一通。
喊的内容直白，咸平府已经破了，完颜讹鲁被俘，术虎的残兵也打光了，信州孤立无援，开城投降不杀降卒。
城头上没什么动静，有人从垛口后面探头听了一会儿又把头缩回去了。
传令兵喊了三遍之后撤了回来，岳云在营寨前面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信州方向有回音。
“架梯子吧。”岳云说。
步兵从营寨里扛出了几架长梯，盾牌手排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攀梯的人。
队伍朝信州城墙推过去的时候城头终于开始放箭了，箭射得不高，飞到半途就往下栽，落在队伍前面的地上插了一排。
步兵没有停，盾牌手到了城墙根底下把盾架稳了，后面的人把梯子搭上了垛口。
第一架梯子搭上去的时候上面有人伸手推了一下没有推动，第二架搭上去之后攀梯的人已经踩到了梯子中段，上面的金兵往后缩了几步。
杨继周带着人从城墙另一面也架了梯子。
信州的城墙不高，梯子搭上去之后人翻过垛口只用了几步的事。
翻上去的宋兵在墙头站稳了之后跟守城的人对峙了片刻，守城的金兵端着枪但没有往前冲，有人把枪头朝下放了下来，有人把枪搁在了垛口上往后站着。
完颜阿里合从城楼里面走出来的时候身上的甲胄穿得不太齐整，左边的肩带歪着，头盔夹在腋下。
他站在城楼前面看了看墙头上已经站满了宋兵，又看了看城外还在陆续往城墙这边推过来的步兵队列，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把手里的头盔放在了地上。
城门的吊桥放了下来，完颜阿里合从城门洞里走出来走到护城河边上站住了。
岳云策马到了河对岸下了马，两个人隔着护城河面对面站着。
完颜阿里合比岳云矮了大半个头，人瘦，肩膀窄，站在城墙根下面被城墙的阴影遮住了半截身子。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能听清：“咸平府真破了？”
“破了。”岳云说，“完颜讹鲁在咸平府城里住着，你要是不信可以派人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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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阿里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歪着的肩带把它正了正：“那我不打了。信州城交给你，城里的兵你想留就留想遣就遣，我不管了。我能不能走？”
岳云看了他一眼：“你想走就走。城里的人想跟着你走的也可以走，兵器留下就行。”
完颜阿里合点了下头转身往城里走了。
他进了城门洞之后跟城门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过了一会儿城门洞里面开始有人往外走，走出来的金兵有的扛着包袱有的空着手，陆陆续续从吊桥上过了护城河往北面走了。
完颜阿里合最后出来的，他已经把甲胄脱了，只穿着一件灰布袍子，手里什么都没有拿。
他走过吊桥的时候朝岳云那边看了一眼，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跟着前面的兵往北面走了。
信州城从吊桥放下来到全部接管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杨继周带人进了城把四门都占了，城头上的旗换成了宋旗。
城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小，只有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贯穿全城，两侧的铺面和民房都是低矮的土坯房，街上没有什么行人。
杨继周在主街上走了一圈看了看城里的情况，回来跟岳云说城里的兵营空了大半，完颜阿里合走的时候带走了一部分人，留下的不到一千，粮仓里倒是存了不少粮食，袋口都扎得好好的没被动过。
岳云在信州城里没有多待。
他安排了五百人留守信州，领头的叫赵得胜，是个跟了岳家军几年的老都头。
岳云在城门口跟赵得胜交代了几句话，主要说的是把四门看好，城里的粮仓锁好，北面来的动静要及时派人往南面报。
赵得胜一一应了，岳云出了城门上马往北面走。
信州城北面那一带的地势跟南面不太一样了。
官道从信州北门出去之后地面虽然还是平的但视野更开阔，两侧的田地连成大片大片的旷野，望出去能看很远。
黄龙府还在更北面大约一百六十里的地方，从信州往北再没有城墙也没有隘口，一路平川直接通到黄龙府南城门外面。
岳云在信州北门外勒住马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官道在日光底下发着白，朝远处伸过去慢慢收窄成一条线，线的那一头就是黄龙府的方向了。
高宠从后面策马赶上来了站在旁边也往北看了看，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转头对岳云说：“信州一拿，黄龙府南边就什么都没有了。咱们下一步直接到黄龙府城下扎营？”
岳云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身后信州城的城头上新换的旗正在风里翻着，哗啦啦的声响顺着风飘过来。
他开口说：“回营，把舆图拿出来。黄龙府的城墙和护城河数据要重新对一遍，粮草也要算够不够撑到攻城结束。”
高宠点了下头拨马往回走了。
岳云又在原地多留了片刻，北面的旷野安安静静的，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一点点青草返青的味道。
黄龙府在这个时刻还看不见影子，但他知道它就在那条官道的尽头等着。
他调转马头回了信州城，城门口的赵得胜正在指挥人把吊桥绞索重新紧一遍，看见岳云回来欠了欠身，岳云朝他摆了一下手进了城门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