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云在府衙大堂里听着前方的人一轮一轮报回来的进度。
推进的距离报得越来越短，最开始还是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报，后来变成半条半条地报，再后来变成了“又清了一间屋子”这种话。
日头从正午移到偏西再移到贴着城头，北城的清剿进度还是卡在那里，两千多人缩在那一小片密集的巷子里不出来，宋军每推进一步都要拆一处挡板翻一面墙。
岳云从堂里走出来站在府衙台阶上往北看，北城那边隐约能听到砸门板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声喊叫，稀稀落落的，没有大的响动。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叫了传令兵过来：“去北门外告诉杨继周，让他把北门外的骑兵撤开一个缺口，不要太大，能过人就行。一炷香之后重新合拢。”
传令兵跑出去了。
高宠从堂里出来听见了，走过来站在台阶侧面：“放他们出去？北面那片开阔地我一炷香就能兜住。”
岳云点了下头：“他缩在巷子里慢慢打太慢了，让他出来，出来了就好打了。”
杨继周在北门外接到了传令兵的话。
他坐在马背上听了传令兵重复了一遍，愣了一愣没多问，回头朝身后那八千骑兵摆了摆手，骑兵们分成两股往左右两侧退开了大约半里宽的缺口，露出了北门外那条通往旷野的土路。缺口撤开之后杨继周让骑兵们原地待命，没有合拢也没有追击的指令，就等着。
城北巷子里的金兵过了一阵子开始有人往北门方向探头了。
最先出来的是几个散兵，猫着腰从城门洞探出半个头往外看了一眼，北门外面空荡荡的，宋军骑兵的影子在两侧远处排着，中间一段没人，土路延伸到前面的旷野上，天边的日头已经快沉到底了。
那几个散兵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一个头，这次多看了几眼，然后缩回去了。
没过多久巷子里有了动静，术虎大约是接到了消息，那个被从豁口架走的副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残兵中间，他站在巷口里面听人说完北门外的情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让人传了话：从北门走。
术虎带着两千多人从北城门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末尾了，天色暗得快，城门洞里面涌出来的人影黑压压一片。
他们出城之后没有停，沿着土路往北面的开阔地跑，有些人跑得急兵器都没拿全，有些人一瘸一拐的被人架着，队伍拖得很长。
术虎自己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一边走一边回头往南看咸平府的城墙方向。
队伍跑出去大约两里地的时候，左右两侧的旷野上响起了马蹄声。
杨继周的骑兵从两侧同时动了，八千骑兵分成两翼从东西方向往中间合拢，马蹄踏在干土上面腾起一片尘土，在暗下来的天色里像两面灰色的墙往中间推。
术虎的人被夹在了中间，前面是旷野没有遮挡，后面是北门但北门已经被重新落下来的骑兵堵了，左右两侧全是奔涌过来的马队。
有人站住了，有人继续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了，术虎站在队伍中间喊了一声什么，已经没有人听他喊的了。
骑兵合围过来的速度快得很。
最前面一排骑兵冲到金兵散乱的队伍侧面的时候没有停，直接切过去把队伍从中间段冲散了。后面的骑兵跟着涌上来，把散开了的队伍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
金兵在开阔地上没有遮拦，跑不过骑兵，打不过马背上的冲击力，有人蹲下来把枪搁在地上了，有人还举着枪往前迎了两步被人一马从侧面撞翻了。
从合围到收拢不到半个时辰，旷野上蹲满了人。
术虎站在人群中间被人按住了肩膀往后拉，他没有再挣，被两个骑兵架着往咸平府方向走回去了。
北门外的这条通道一打开，咸平府全城就算落下来了。
北城巷子里的残余金兵看见术虎的人出城之后外面没有再回来人，巷子里的抵抗慢慢就弱了。关铃的人从几条巷子同时推进去，遇到的门板挡板大部分已经没有人守了，有些人缩在屋角看见宋兵进来就把手举了起来。
北城最后那几间民房被清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巷里点上了火把，火光在窄巷子里面晃着照出墙上那些被砸坏的窗户和被拆下来的门板堆在路边。
岳云从南门骑马入城的时候天色暗得只能看见城楼上的轮廓。
吊桥放下来的时候桥板哐当一声搭实了，马蹄踏着吊桥进了城门洞。城里的街巷两侧隔几步就插了火把，火光照着青砖路面和两边紧闭的门窗，偶尔有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又灭了。
岳云从南大街走到府衙门口下马进了堂，堂上已经亮起了灯火，杨继周和高宠在堂里站着，关铃和郑怀张奎从北城那边也陆续到了。
完颜讹鲁被人从单独关押的帐篷里带到了府衙后院。
他被带过来的时候步子很稳，两条长胳膊垂着，进了后院之后在院子里站住了没有往屋里面走。院子不大，种了一棵老槐树，树枝光秃秃的伸着，院墙外面就是府衙大堂的方向，灯火从堂上的窗户透出来把院墙头映得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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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诸将的说话声和笑声隔了一道墙传到后院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词但能辨出说话的调子，是那种打了胜仗之后松了气的人围在一起说话的声音。
完颜讹鲁站在槐树下面听着那些动静，半天没有动地方。
岳云从堂上走到后院来的时候脚步声踩在门槛上响了一下。
他进了院子看见完颜讹鲁站在槐树底下，月光从枝条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斑斑驳驳的。完颜讹鲁听见脚步声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转过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他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断水那几天好了一些，能听清词了：“咸平府破了，黄龙府就是下一座。金兀术在黄龙府等着你。”
岳云站在院子中间没有往前走：“我知道。”
完颜讹鲁把目光从槐树移到了岳云脸上：“金兀术比我难打十倍。他手里现在至少还有四万人马，加上从会宁府陆续调来的援兵，黄龙府里至少有六七万人。你六万人攻六万人守的一座城，你没有优势。”
岳云看着他没有接话。
完颜讹鲁也不需要他接话，说完了这些就把目光收了回去，转身朝后院分配给他的那间屋子走过去，推开门的动作轻缓，走进去之后带上门，门合拢的声音不大不小，门框碰了一下又松开了，门虚掩着没关死，里面没有亮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岳云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前堂。
堂上的灯火照着他进来时堂里诸将的说话声稍微低了一些，他走到案前站定说了一句：“咸平府今晚拿下来了，消息派人送回辽阳和真定。各营清点伤亡和缴获，明天一早报上来。”
堂上传令的人出去了，马蹄声从府衙门口响起来朝南面远去，在夜风里越拖越细，最后听不见了。
岳云从堂上走出来站到府衙门口的台阶上，抬头往北面看。咸平府城北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连城墙的轮廓都融进了夜色里。
但那个方向再往北走三百里就是黄龙府，那里还有一座更大的城，更厚的墙，更多的兵，还有金兀术本人坐在那座城里面等着他。
夜风吹过来带着晚春的潮气，暖中带凉。
岳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回了堂里，堂上的灯火还在亮着，诸将各自散了去安顿各营的事，留下几个人在案前对着城防图勾画什么东西。
北城那边街巷里的火把还没有全灭，透过窗格能看见远处的一线火光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