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讹鲁被俘后，守城的是他的副将，术虎。
他是完颜讹鲁带了十二年的副将，从太行山一直跟到咸平府，完颜讹鲁出城的时候他留在城里守着城墙。
他心里清楚完颜讹鲁那一仗凶多吉少，但亲眼看见主将被人从南面押走的时候还是有一阵子没转过来。
他在城楼侧面站了一盏茶的工夫，转身回了城楼里面，把剩下的几个百夫长叫过来围了一圈。几个人的嘴唇都是干裂的，说话的时候嗓子眼里拉出来的声音沙沙的，术虎自己也不例外。
他把手按在城楼那张木桌上，指头压着桌面用力按了两下，开口说：“完颜元帅在城外被俘，但我大金勇士，誓死不降，宋军今天一定会攻城。你们各段墙上的兵看好自己的位置，滚木礌石不准提前往下扔，等我号令。谁要是先慌了把石头推下去了，我拿他是问。”
一个百夫长干着嗓子问：“术虎将军，城里的水最多还能撑一天，咱们打完了这一天之后呢？”
术虎看了他一眼，那只干裂的嘴角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先打完。”
他下楼的时候走得慢，从城楼侧面的砖梯上一级一级踩下去，靴底在砖面上蹭着走。
城墙内侧堆着不少滚木和礌石，新的旧的混在一起，有些滚木上还带着去年冬天粘的泥块没刮干净。
术虎蹲下去摸了摸其中一根最粗的滚木，木头表面粗糙扎手，他按了两下，站起来继续往城墙内侧那排沙袋堆后面走。
沙袋堆后面蹲着两排弓弩手，有人靠着沙袋闭着眼，有人把弓搁在膝盖上用衣袖慢慢擦弓弦，擦一下停一下。
术虎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没人抬头看他，有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兵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又垂下去了。
南面城外天刚亮的时候就有了动静。
先是一些走动和喊话的声音从宋营那边传过来，然后有人推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动，轮子碾在干土上咕噜咕噜响。
术虎重新上了城楼往外一看，二十架抛石机正在宋营前面的空地上列成一排，每架都有两人多高，后面跟着操纵的辅兵在绞盘旁边各就各位，有人弯腰在调整底座的垫木，有人在往皮兜里面装石头。
石弹个个脑袋大，灰白色的石头表面还带着从附近河滩上采来的水锈痕迹。
术虎在城楼上站直了，伸手把旁边垛口上靠着的刀拿起来握在手里。
他朝城墙两侧吼了一声：“准备！”
城头守军开始动起来，有人把滚木搬到垛口边沿搁好，有人把礌石从堆里滚到手边，弓弩手从沙袋后面站起来把弓拉上了弦。
这些动作比平常慢了不止一拍，但终究还是做了，术虎看在眼里但没有骂。
他握着刀站在城楼正中间，面朝南面，看着宋营前面那二十架抛石机的绞盘开始转动。
岳云站在营寨前方搭起来的指挥台上，面前就是那些列好阵的抛石机。
他站的位置比地面高出两丈多，能看到南城墙的全部长度。
城的包砖在晨光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垛口后面那些金兵的头盔尖儿一排一排露着，有人从垛口缝隙里往外看。
岳云看了一会儿，朝下面摆了摆手。
第一轮石弹抛出去的时候破空的声音不算大，但石弹撞上城墙之后那声响就炸了。
二十颗石头弹道飞得散了点，大半颗砸在了城墙的上半段，砖面被撞得崩裂飞溅，碎片溅出去打在相邻的垛口上哗啦啦落了一阵碎屑。
有两颗飞过了城墙砸进了城里的屋脊上面，隔着城墙能听到瓦片碎裂的声音和里面什么东西翻倒了的闷响。
城头的金兵缩在垛口后面躲着碎石，有些人抱着头蹲下去了，被术虎吼了一嗓子又站起来。
术虎没有让弓弩手放箭。
他清楚自己的弓弩手能射到抛石机的距离有限，宋军把抛石机摆在了射程之外，射了也是白费箭。
他让人把滚木往垛口边沿又推了推，等着宋军步兵开始填壕登城的时候再用。
但岳云今天没有派步兵出来的意思。
第二轮抛石机的准头明显比第一轮精准了。
操作手们在第一轮发射之后调整了绞盘的角度和垫木的高度，第二轮的石弹落点集中在了南城墙中段那一面墙面上，接二连三地砸在同一片区域。
第一颗石头砸上去的时候砖面裂了几道纹，第二颗砸在同个位置的时候那些裂纹往外延展成了蛛网状，第三颗跟上去的时候那片砖面整体往里面凹了一截。
术虎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段墙，手握着刀柄的力度慢慢加大了，指甲嵌进缠了皮条的刀柄里面。
第三轮石弹砸上去之后那段墙面已经不像墙了。
包砖崩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夯土芯，夯土的表面被石弹砸出了几个深浅不一的坑，碎土顺着墙面往下淌，落在地面上堆了一小堆。
术虎让人把沙袋扛过去堵在那个位置，沙袋还没码上两层第四轮石弹就到了，把沙袋连同下面还没凝固的夯土一起砸得散开了，沙袋里的土撒了满地，补上去等于白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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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午抛石机没有停过。
二十架轮流发射，一组的操作手累了换另一组上去接着摇绞盘。
绞索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石弹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城墙中段那个位置，夯土墙被砸得一块一块往里面塌。
术虎在城楼上走来走去，嗓子喊哑了之后就靠着垛口站着看那段墙，看着它被一点一点往里啃。
他让人从城墙上搬了更多的沙袋过来堵缺口，但沙袋垒不上去，刚堆到一半就被下一轮石弹打散了，人和沙袋一起从墙上滚落下来。
下午的时候城墙中段那个位置已经变了形。
包砖全部被剥落了，露出来的夯土被砸出了一个向内凹陷的弧形坑，坑的边缘参差不齐，碎砖渣和土块顺着坑面往下滑，堆在城墙根底下越堆越高。
术虎带着人从内侧试着往坑里面填木头和沙袋，填了三层被石弹砸塌了两层，剩下的一层也松松散散的不起什么作用。
他蹲在塌了的那堆沙袋旁边喘气，干裂的嘴唇上沾了一层灰，伸手抹了一把嘴，手背上是灰白色的干皮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印子。
天黑之前抛石机停了一阵子，操作手们换了一班，火把亮起来之后又接着砸。
夜里砸城墙的声音比白天更响，石子跟城墙碰撞的闷响声在安静的夜色里传得远，隔着整片营地都能听清每一颗石头砸上去时夯土收缩碎裂的动静。
术虎让人把城墙内侧的灯笼全部灭了，怕亮光暴露了修补的位置，他自己摸黑蹲在被砸开的豁口旁边，用手摸着夯土层的破碎边缘估了一下坑的深度和宽度。
手指摸到的地方全是碎石和松土，有些地方热乎乎的，那是白天被石弹砸出来的摩擦热还没散尽。
第二天的情况比第一天更糟。
抛石机调整了角度之后专门瞄准了前一天砸出来的弧形坑的底部继续往下砸，夯土墙被砸穿了一层又一层，缺口的高度比原来的城头低了将近一人多高。
术虎蹲在缺口内侧摸着那些碎石发了一阵呆，他没有足够的材料来补这个洞，就算有材料也扛不住头顶上不间断落下来的石弹。
他让城墙上的兵从缺口两侧往外面退了一些，退到石弹砸不到的两侧墙段上守着，只留了少数几个人在缺口附近盯着宋军有没有派人过来。
第三天傍晚岳云从指挥台上下来，带着几个亲兵骑马到了护城河边上朝那个缺口看。
缺口的位置在他视线里已经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凹口，宽度少说有十丈，高度从原来的城头往下降了将近两丈，碎砖和夯土在缺口底下堆成了一道缓坡，坡面上全是大小不一的碎块，从缺口底部一直延伸到城内地面。
岳云在马上看了一会儿，翻身下马走到护城河边蹲下来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营了。
那天夜里术虎在缺口内侧清点了一下手头还能用的东西。
滚木剩了没多少了，礌石也少了大半，弓弩手的箭壶里箭矢已经见底了，缺口两侧墙段上能站人的地方越来越窄，整个南面防守的重心都压在那道被砸开的豁口两侧的残墙上。
他让两个百夫长把剩下的人集中到缺口左右各五十步的墙段上，每段墙放了两百人，剩下的所有预备兵力堵在缺口内侧的那片空地上，一旦宋军从缺口攀上来就从内侧顶上。
布置完之后他在缺口内侧的碎石堆旁边坐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缺口上方露出来的那一小片夜空。
天上星星不少，密密麻麻钉在天幕上，冷森森的光落在那些碎石上面像是铺了一层薄盐。
第四天天亮之后宋营那边的动静跟之前三天不一样了。
抛石机没有再动，那些高大的木架安静地立在原地，操作手们坐在架子下面的地上喝水吃东西。
但宋营前面的空地上多了一些在整装的人，步兵在列队，盾牌手排在前面，长枪手跟在后面，云梯被几个人合抬着从营寨里面搬出来了，一捆一捆地码在队伍旁边。
术虎在城楼侧面看到了这些动静，他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里，从城楼上下来了，走到缺口内侧那排预备兵面前站住了。
那些兵蹲在地上靠着碎石堆，有人站起来有人没站起来，看着他的脸等着他说话。
术虎在碎石堆前面站了一会儿，声音哑得几乎拉不出来完整的句子，但他还是说了：“完颜元帅在城外没有回来。我自己不打算降宋，你们想降的现在就可以从城北门走出去，我不拦。但这段墙我守到底了。”
他面前那些兵沉默了好一阵子。
有人动了动脚步但没有往外走，有人低下了头看着地上的碎石，有人把枪攥了攥又松开了。
过了一会儿之前那个年纪大些的老兵先把枪往地上一搁，转身朝北面走了几步，步伐很慢但没有回头。
然后又有几个人跟着他站起来了，陆陆续续往北面城门方向走了十来个人，剩下的站在原地没有动。
术虎看了看剩下的人，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朝缺口内侧那片空地上走了过去，站到了最前面，面对着那道被砸开了的豁口。
豁口外面日光已经铺满了，碎砖和夯土的缓坡在晨光底下泛着灰白色，坡面延伸到缺口底部的位置，再往里面就是咸平府的内城地面了。
术虎握着刀站在那里，身后是那些没有走的人。
南面城墙豁口外面的空地上，宋军的步兵阵列已经全部列好。
关铃在最前面，盾牌手在他身后列成三排。
郑怀和张奎各带了一队人扛着云梯往左右两翼散开去架梯子了。
再远处高宠的骑兵在南门城楼那边的吊桥后面列着队等着城门打开。
岳云站在指挥台上，看着咸平府城墙上那道被砸开了的豁口在日光底下大敞着。
他朝下面挥了一下手，关铃的刀尖动了动，往豁口方向指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