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后第三天，咸平府城里的样子已经跟十天前完全两回事了。
城南校场上原本每天操练的骑兵队伍散了，三百多匹战马被拴在马棚里，拴马的缰绳从栏杆上垂下来松松垮垮的，马匹用牙齿去啃栏杆上的干漆皮，啃两口就放弃了，嘴角挂着黏糊糊的干唾沫。
有些马开始互相踢踹旁边的同伴，把棚栏撞得哐哐响，旁边的马夫端着半桶浑水过来想喂它们，水桶刚放到槽头前头就被几匹马挤着脑袋拱翻了，桶底朝上扣在地上，那几个马夫蹲下去想扶起来，被马挤得站不稳摔了一个，抹了一脸泥。
步卒们的情况好不到哪儿去。
每人每天分到一碗浑浊的井水，那水从井底打上来的时候已经带着一股土腥味，碗底还有细碎的泥沙粒沉在那里。
有人端着碗仰脖灌下去，碗底的泥粒刮在舌头上，他把碗侧过来呸呸吐了两口，嘴角沾着干结的白皮。操练的时候队列跑不起来，喊号子的声音也是沙沙的，百夫长把枪往地上一顿想骂两句，嗓子眼里只挤出来一截破风箱似的哑嗓，他自己先咳了两声，摆摆手让队伍散了。
完颜讹鲁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这一切。
他在城楼垛口后面站了很久，两条长胳膊搭在砖垛上，手指一下一下叩着砖面。
城楼下面的街巷里偶尔有百姓端着脸盆去井台边等水，等来的也是泥沙浑汤，有人端着盆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拖沓着，盆里的水晃出来洒在青砖上，渗下去留了一道深色印子。
完颜讹鲁看着那些印子从湿到干用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转过头对身后的术虎说了一句：“明天凌晨，出城。”
术虎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元帅，出城打的话，咱们的兵……”
“不打也是渴死。”完颜讹鲁把胳膊从垛口上放下来转过身，“打一下还有机会把水源抢回来。今晚让各营把最后一顿吃了，马料多喂一把，明天卯时前集合。骑兵三千，步兵五千，剩余的留在城里守城墙。”
当天夜里咸平府城里没有多少动静。
各营灶房把存水全煮了稀粥，稀得照得见人影，但好歹算是热乎的。
兵卒们端着碗蹲在营房门口喝粥，喝完了把碗在裤腿上蹭两下搁回去，没人说话，偶尔有人抬头看看北面天空，那里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马棚里的战马被多喂了一把干草料，嚼草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嚓嚓嚓的，从棚这头响到棚那头。
凌晨卯时前一刻，咸平府南门的吊桥在黑暗中放了下来。
绞索没有点灯，摸黑放的，吱嘎的声响在寂静中传出去很远，但城里城外都默契地没有惊动似的。
完颜讹鲁骑马走在最前面，他身后三千骑兵鱼贯而出，骑兵后面跟着五千步兵，脚步声在吊桥板面上咚咚响了一片。
队伍出了城门之后没有停，越过城南第一道陷马坑区域的时候，前面开道的轻骑已经用火把探过路了，坑口上盖的干草浮土被马蹄掀起来翻到两边，马腿偶尔陷进去一截又拔出来，但速度没减。
第二道壕沟比陷马坑难过得慢一些，步兵把几条长木板搭在壕沟上踩着跑过去，有几个跑得慢了被后面的人挤进了沟里，扎在木桩上没了声，但大多数人过了沟。
第三道鹿角被前面的人用斧头劈开了几条缝，队伍从缝里挤过去之后就已经完全冲出了咸平府南面的外围防线，进入了宋军营寨侧前方的旷野。
完颜讹鲁的目标很明确。
他在马背上偏了一下方向，带着队伍朝西面斜插过去，想从宋营的侧翼绕到北面去。
只要打掉杨继周那八百个堵泉眼的人，把泉眼重新疏通，城里的水就能恢复。他没打算跟宋军主力硬碰硬，绕过去了就行，绕不过去再打。
但他刚冲过第三道鹿角不到一里地，南面和东面的夜色里同时响起了号角声。
岳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几天了。
完颜讹鲁的骑兵踩着陷马坑区域冲出来的时候动静不小，斥候早就把消息传到了帅帐。
高宠的八千骑兵从营寨东西两侧同时涌出来，马蹄踏着田埂和枯草坡绕开了那些被填平了大半的陷马坑，从左右两翼朝金兵压过来。
高宠自己冲在最前面，他身后的骑兵分成两股从金兵队列的两侧包抄过去。
杨继周的三千骑兵从北面兜过来的时候，完颜讹鲁的后路就断了。
杨继周没有直接冲进金兵队列里，他带着人在北面那道土坡上横着排开，封住了金兵退回咸平府的路线。
完颜讹鲁回头看见北面那些马背上的影子在黑暗中排成一横排，枪尖反着稀薄的月光，心里已经知道这一趟出不去了。
他的骑兵想往回冲，但杨继周的人堵得严实，冲了几次都被逼了回来。
他的步兵想就地结阵防守，但高宠的骑兵冲锋太快了，楔形队列从侧翼斜插进去，把步兵方阵从中间切开了一道大口子，后面的骑兵跟着涌进去把口子越撕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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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讹鲁从马上跳下来，铁槊抡起来砸翻了冲到面前的两个宋兵。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步兵方阵被高宠切散之后那些人各自为战，没有一个完整的阵型可以依托。
骑兵被杨继周堵着出不去，有马的人想从侧面绕但被高宠的人截住了，越来越多的金兵被压缩在城南一片低洼地里，人挤着人马挨着马，转身都费劲。
完颜讹鲁还在挥槊。
他槊尖挑飞了第三个宋兵之后左手已经开始抖了，嘴里的干渴让他每挥一下都要多喘一口气。他侧身又砸出去一槊，落点偏了，槊尖砸在了地面上溅起一蓬土，没碰到人。
他再抬眼的时候杨继周已经策马横戟挡在了他面前，双戟一上一下架着，封住了他左右两侧的攻击路线。
另一边高宠的虎头枪从侧面逼过来，枪尖在他腰侧的高度停住了没有往前递。
完颜讹鲁的槊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了看杨继周的双戟，又看了看高宠的虎头枪，最后转头看了看自己身边的兵。
那些满面尘灰嘴唇干裂的兵卒有的已经蹲下去了把枪搁在了地上，有的站在原地茫然地四顾，骑兵们的马也不叫了，垂着头站在那里喘粗气，口水顺着马嘴角滴到地面上湿了一小片。
完颜讹鲁看着这些兵卒的脸，一张一张看过去，最后把铁槊的槊杆往地上一插，槊尾砸进土里半截深。
他松开手，两只长胳膊垂在身侧，哑着嗓子说了四个字：“放下兵器。”
兵器落地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子。
有的枪杆摔在地上弹了两下，有的腰刀被人从鞘里抽出来搁在地上码好，有些骑兵把佩刀从腰带上解下来扔在脚前面。
蹲下去的人越来越多，低洼地里蹲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杨继周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完颜讹鲁面前，伸手要接他的槊，完颜讹鲁把铁槊从土里拔出来递了过去，没看杨继周，目光落在地面那些枪刀散落的方向上。
这一仗宋军俘了两千七百名金兵，完颜讹鲁本人被杨继周带回了宋营。
岳云让人把他先带去一顶空帐篷里放着，自己带着高宠和关铃去了城南。
南面的三道防线没有了守军，那些陷马坑里的木桩还露着尖，壕沟上搭的木板被金兵自己踩断了几块，鹿角被劈开的口子还没合上。
岳云站在防线前面看了一圈，让高宠带骑兵去填平所有的陷马坑，让关铃带步兵推倒土墙，让郑怀带人把鹿角拆了运到营寨后面去。
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城南那道原本让宋军头疼的外围工事被拆得干干净净，填平的坑面上踩过去的脚感跟实土一样，土墙推倒之后碎土铺了满地被人踩实了，鹿角拆完之后的空地上只剩几排浅坑。
咸平府的南城墙现在直接暴露在宋军的视线里。
城墙上的金兵隔着护城河看着宋军在拆他们自己的防线，有人蹲在垛口后面望着那些被填平的陷马坑发呆，没有放箭也没有喊话。
整道南城墙上静得不太正常，守城的人眼皮耷拉着，嘴唇干裂着，手里的枪靠在垛口边沿，人靠着枪杆缩在那里，日光晒在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傍晚的时候岳云在帅帐里见了完颜讹鲁。
完颜讹鲁被带进来的时候手腕上没绑绳子，杨继周让人把他送到帐门口就退开了。
完颜讹鲁自己掀帘走进来，腰杆还是直的，但嘴唇干裂得起了几层白皮，眼皮下面的眼窝陷进去一圈，站在那里的时候两条长胳膊自然垂着，手指微微蜷着。
他走进来之后在帅帐中间站定，没往岳云的案桌那边走，也没坐下，就站在那里等着。
岳云从案桌后面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完颜讹鲁面前。
他伸手把完颜讹鲁的手腕抬起来看了看，腕子上没有绑痕，又放下来了。
他转身从案桌上端了一碗水过来递到完颜讹鲁面前，碗里的水是干净的，没有泥沙，水面上还飘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树叶影子。
“完颜将军守城的本事我见识了。断水许多天才出城，换别人第二天就撑不住了。”岳云说，“咸平府破城之后，你愿意降便降，不愿降便回黄龙府去。我不囚你。”
完颜讹鲁低头看着那碗水。
碗沿上的水珠在烛火底下亮晶晶的，水面那片树叶的影子随着岳云端碗的手微微晃动。
完颜讹鲁看了很久，久到岳云的手都稳住了没再动，他也没有伸手去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干得发不出声，喉结上下滚了两次都没有字出来。
他最后把目光从那碗水上移开了，没有喝，也没有说话，转身走到帅帐的侧壁跟前，面朝帐篷的毡壁站着，两只长胳膊垂着不动，背对着岳云和案桌。
岳云端着那碗水在帐中站了一会儿，碗里的水自己平静下来了，树叶影子贴在碗沿内侧不动了。
他把碗搁回了案桌上，朝帐门口的亲兵说了一句：“在帐篷里支一张床铺，每天送三顿饭三碗水，不绑不锁。他要走就让他走。”
亲兵进来支床铺的时候完颜讹鲁侧过身让了让，然后又转回去对着毡壁站着。
床铺支好了之后他也没躺下来，就那么站着。
岳云走到帐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宽厚的肩膀在烛火下面投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在毡壁上，手指还是微微蜷着的。
岳云掀帘出去了，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夜风把烛火吹歪了一下又直回来。
完颜讹鲁在毡壁前面慢慢蹲了下来，蹲了一会儿之后挪到了床铺边上坐下了。
那碗水还在案桌上搁着，水面已经彻底静了，树叶影子贴在碗沿内侧一动不动。
帅帐外面营寨里的声音隔了一层毡壁传进来，有伙头兵在收拾晚饭的锅碗，有骑兵在给马喂草料，有百夫长在查各营的岗哨，各种声响混在一起嗡嗡的，跟城里那些天夜里那种干渴带来的死寂完全不同。
完颜讹鲁坐在床铺边上听着帐外那些声响，两条长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蜷回去，松开又蜷回去，反复了好几遍。
案桌上那碗水始终没有被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