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平府南门城楼上那面白旗挂了大半个上午，杨继周跟进来说白旗是完颜讹鲁让人挂的，还从城头吊了竹篮下来送信，说愿意出城谈条件。
岳云让人把信拿过来看了一遍。
完颜讹鲁的字写得短促，条理倒是清楚，说要到南门外吊桥前面的空地上面谈，只准带三十个人，多了他就不出来。
信的末尾还特意提了一句“若谈成，咸平府归宋，水源恢复，城中军民不战而降”。岳云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有没有暗记，确认没有之后递给了旁边的高宠。
高宠接过去扫了两眼，嗤了一声：“他城里都断水断成那样了，还要谈条件。谈什么？谈咱给他通水他给咱开门？门不本来就是咱要打的吗。”
岳云没接他这话，让杨继周去准备出城面谈的事。
三十个人选得干脆利落，高宠站左边，杨继周站右边，后面跟了二十七个亲兵。岳云没穿全铁甲，只着了贴身的皮甲和灰布战袍，腰带后面别了一把长刀。
高宠带了那杆虎头枪但枪头裹了布，杨继周把双戟换了腰里一把短佩刀。
临出营的时候郑怀在辕门后面探头喊了一句：“少帅你小心他使诈。”岳云摆了摆手没回头。
吊桥放下来的时候桥板砸在对面岸上碎土四溅，完颜讹鲁从城门洞里走出来，后面跟着三十个亲兵，个个精壮但嘴唇都是干裂的。
完颜讹鲁本人走在前头，两条胳膊长得垂在身侧几乎过膝，肩膀宽厚跟门板似的。他走到岳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片被来往人马踩得硬邦邦的灰土地。
岳云先开了口：“完颜将军，谈什么你说。”
完颜讹鲁的嗓子哑得厉害，干裂的嘴唇张合之间能看到里面的舌头也泛白：“谈水源。你让人恢复泉眼通水，我把北城门外那片地让给你扎营。城北的地势高，不怕春汛翻浆，你占了北面守城的时候也舒服。”
岳云说：“泉眼不通水，咸平府就是一座死城。扎营的事等城拿下来再说，不用你让。”
完颜讹鲁盯着岳云看了一会儿：“那你要什么条件才通水？你说。”
“你率部归降，泉眼马上通水。”岳云说，“城中百姓和各营兵将一人不缺地供水。这是唯一的条件，别的我一样都不谈。”
完颜讹鲁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目光从岳云脸上移开看了看旁边的杨继周，又看了看高宠，目光在裹着布的虎头枪枪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那要是我不想降呢？你就不通水，让城里两万多人活活渴死？”
岳云说：“我通水，但你得退到北城去，南城和四门交给我管。你和你的人住在北城，水给你供应足，但你不许出城，也不许再设防。等北面的仗打完了再说你后面的事。”
完颜讹鲁听完这个条件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他身后那三十个亲兵有的嘴唇干得在舔嘴角，有的在用袖口擦额头上的汗，擦出来的全是干皮子蹭下来的白屑。
完颜讹鲁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人又转回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你让我想一想，明天再给你回话。”
岳云看了他几息：“那你回去想，明天辰时我在这等你。”
完颜讹鲁转身带着人走了。
吊桥重新拽起来的时候吱嘎吱嘎的绞索声响得又长又慢。
岳云也带着人回了营寨。
回到帅帐之后高宠把虎头枪从肩上卸下来靠墙放着，自己扯了张矮凳坐下来：“他说要想想，回去想什么？城里水都快见底了他还有心思慢慢想。”
岳云走到案边倒了碗水喝了一口：“他不是在想降不降，他是在想办法拖时间。他白天跟我谈，晚上大概在动别的脑筋。”
当天下午杨继周的斥候从北面绕回来报了一个事。
城北那段被堵死的暗门附近有人从里面往外挖土，挖出来的湿泥堆在墙根底下，虽然堆得不大但能看出来里面的人干了不少工夫。
杨继周自己去看了之后回来告诉岳云：“他在掏暗门。白天跟你说明天再回话，嘴上一套手上一套，今晚大概想从北面跑。”
岳云把碗里的水喝完放下：“他跑不了。你今晚带三千骑兵绕到北门外面那片洼地里守着，他挖通了往外钻你就堵住他。高宠也去，一个堵正面一个抄侧面，他出城就是送上门来。”
杨继周应声出了帅帐。
高宠在后面喊了一嗓子：“需不需要我骑马跑快些？他万一挖通了跑得急，我回头追不上的话让他溜了多难看。”杨继周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脚步没停。
当晚岳云没睡太早。
他在帅帐里翻着咸平府城防图，把完颜讹鲁能走的几条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北面的暗门被他堵了，东面和西面地势开阔骑兵一冲就完，南面全是大营驻扎他出不来。
完颜讹鲁如果想跑，只能从暗门钻，但暗门外面蹲着杨继周的骑兵和高宠的虎头枪，他就算钻出去了也走不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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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云把图合上吹了灯，躺下去的时候听见外面营寨里杨继周的骑兵队在整装出发的动静，马蹄裹了布声音闷闷的，从帐外一阵一阵地过去。
半夜里北面方向果然有动静。
杨继周带着三千骑兵在暗门外面的洼地里蹲了小半个时辰之后，暗门的砖缝里漏出来一线极淡的油灯光，有人从里面往外抽砖块，动作很轻很慢，砖块之间大概垫了布条之类的东西防止磕碰出声。
高宠蹲在枯树底下看着那道光灭了又亮了，亮了又灭了，反反复复了好一阵子，然后砖块被抽开了，第一个裹着黑披风的人从口子里钻了出来。
高宠没急着动。
他等那个人伏在地上看了看四周又朝里面摆手，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依次往外钻，钻到第十七个的时候高宠从枯树底下站了起来。
他拖着虎头枪走出来，枪头裹着的布已经被他解掉了，月光底下枪尖泛着冷灰色的光。
他边走边说了一句：“出来都出来了还趴着干什么，站起来说话。完颜讹鲁在不在你们这些人里头？”
那十七个人同时僵住了。
最前面那个裹黑披风的慢慢站起来把帽子掀了，露出那道从额头划到下颌的旧疤，正是完颜讹鲁本人。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掏了半天的那个口子，又转回来看着高宠，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天黑就来了。”高宠说，“岳少帅说你白天说明天再回话是想拖时间，晚上果然就想跑。你跑了之后打算去哪儿？回黄龙府找金兀术？金兀术知道你把咸平府丢了你看他让不让你进门。”
完颜讹鲁的手伸向腰间摸了一下佩刀的柄，但那个动作慢得很。
高宠把虎头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砸在土面上声音闷实：“你拔不拔都一样。拔了你和这十六个人一个都回不去。不拔你回城里去，明天该怎么谈还怎么谈。”
完颜讹鲁的右手在刀柄上停了好一阵子，最终松开了。
他转身朝暗门那个口子走去，弯下腰往里面钻，十六个亲兵跟着他一个一个重新钻了回去。
最后一个钻进去的兵把抽出来的砖块大致塞回了原处，塞得松松垮垮的，有几块对不齐棱角翘在外面。
高宠站在暗门外面的月光底下看着那个口子被重新填上了大半，没有再去堵死也没必要了，完颜讹鲁今晚钻了这一出之后大概也明白了北面这条路走不通。
他扛起虎头枪往回走，走了几步朝杨继周埋伏的方向喊了一句：“收队了，人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