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渭水河畔。
原本用来停泊皇家画舫的十里河滩,此刻已经被挖成了一个深达百米的巨大陨石坑。
天空被浓烟遮蔽,白昼如夜。
“当!当!当!”
成千上万把铁锤敲击在钢板上的声音,汇聚成一股足以撕裂耳膜的工业狂想曲。
老墨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已经被煤灰染黑的毛巾。
他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手里捏着那份被李承业盖了太孙宝印的《奔月一号改良图纸》。
一边看,一边破口大骂。
“疯了!殿下这是彻底疯了!”
老墨把图纸揉成一团,狠狠地摔在脚下的钢板上,然后又心疼地捡起来重新展平。
“拆除所有的安全冗余?不加装隔热瓦?”
“这可是要飞出天外的玩意儿啊!他以为这是在平地上推独轮车吗!”
旁边,张铁柱顶着两个黑眼圈,提着一桶刚从高炉里倒出来的冷却油,气喘吁吁地爬上脚手架。
“总工,您就别骂了。”
张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太孙殿下连斩蛇剑都拔出来了,说是三年内造不出来,咱们整个天机阁都得去给这堆铁疙瘩殉葬。”
他指着前方那个在无数火把和探照灯照射下,逐渐成型的庞然大物。
“您还是看看这主舱段的铆钉打得够不够结实吧。”
老墨顺着张铁柱的手指看去。
在这座犹如地狱般的巨大矿坑中央。
一枚高达六十米、通体漆黑的“星际巨兽”,正像一根直刺苍穹的铁柱,傲然挺立。
但它的外表,却粗糙狂野得让人倒吸冷气。
没有后世航天器那种光滑如镜的流线型外壳。
整个箭体,完全是用大唐工部炼出来的高碳钢板,一层叠着一层,像缝补丁一样强行拼凑起来的。
在那些厚重的钢板连接处,密密麻麻地打满了拳头大小的纯铁铆钉。
焊缝粗糙得像是一条条狰狞的黑色蜈蚣。
而在火箭的最底部。
没有精密的高能燃料喷口。
取而代之的,是八个呈环形排列、原本用来驱动重型蒸汽机车的超级大锅炉!
这些锅炉被强行改装,内部塞满了天机阁最新研发的高爆炸药,外加一层厚厚的隔热石棉。
“推力是够了。”
老墨看着那八个犹如巨兽张开血盆大口的锅炉底座,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
“这八个大家伙一旦同时点火,加上殿下说的那什么‘零点结晶残渣’做引子。”
“瞬间爆发出来的高温涡流,足足有六千度!”
他转过头,看着张铁柱,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恐惧。
“大唐现在的机械阀门,只要碰到那种温度,连一秒钟都撑不住,直接就会融化成铁水卡死。”
“阀门一卡死,冷却液进不去。”
老墨咽了一口唾沫。
“这枚火箭连大气层都飞不出去,就会在半空中变成一颗巨大的炸弹!”
张铁柱听完,脸上却没有露出多少惊慌。
他放下手里的冷却油桶,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比李承业还要冷血的光芒。
“总工,机械阀门撑不住,那咱们就不用机械。”
张铁柱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已经盖了兵部大印的文书。
递到老墨面前。
“太孙殿下昨天已经下令,从刑部大牢和突厥战俘营里,提了三万名死囚和奴隶出来。”
老墨愣住了。
“提他们干什么?造火箭又不需要搬砖的苦力。”
“不是搬砖。”
张铁柱走到脚手架边缘,指着下方那个深达百米的发射坑底部。
“是去当阀门。”
顺着张铁柱的手指看去。
老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火箭底部那八个巨型锅炉的下方,密密麻麻地铺设着三百零六根粗大的黄铜冷却管道。
而在每一根管道的泄压阀门旁边。
都站着一百个赤裸着上身、骨瘦如柴的死囚或奴隶。
他们的脚踝上,全都锁着沉重的精钢脚镣。
脚镣的另一端,死死地焊在发射坑底部的岩石上。
跑不掉。
退无可退。
“机械会因为高温卡死。”
张铁柱的声音在轰鸣的工地里,显得异常冰冷。
“但这三万个活生生的人,在面临被火烤死的恐惧时,爆发出来的力量,绝对能把那些阀门生生掰开!”
“前面的人被烫死了,后面的人就被督战队拿枪顶着补上。”
他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奴隶。
“用血肉之躯,去填补那二点五秒的机械延迟。”
“用命,去给这枚火箭降温。”
老墨听着这个丧心病狂的计划。
他是个视机械为生命的疯子。
但在这一刻,他也觉得脊背发凉。
这哪里是在造航天器?
这分明是在建造一座用人命和鲜血浇筑的祭坛!
但老墨没有反对。
他知道,那封从大洋彼岸传来的电报上,写着“世界末日”。
为了大唐的存续。
这些人的命,就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呜——!”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突然在渭水航天基地上空拉响。
这意味着,最后的组装工作已经完成。
点火试车的时刻,到了。
老墨扯下脖子上的毛巾,一把抹掉脸上的黑灰和冷汗。
他快步走到脚手架边缘那个连接着全基地扩音阵列的黄铜大喇叭前。
“所有人,撤出发射区!”
老墨的声音嘶哑而狂暴,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狼。
“坑底的奴隶,把手给老子搭在阀门上!”
“督战队,子弹上膛!谁敢松手,直接击毙!”
下方。
上千名全副武装的机甲督战队,端起了手里的电磁炮。
三万名奴隶发出绝望的哭喊声,但只能颤抖着双手,死死抱住那些冰冷的黄铜阀门。
老墨看着那枚高耸入云、满身补丁和铆钉的黑色巨兽。
他高高举起右手。
“点火预热!”
老墨的双眼因为充血而变得通红。
“如果炸了。”
他嘶吼着,声音穿透了整个基地。
“在场的所有人,连同老子在内。”
“全特么去给这堆废铁,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