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别墅二楼的制图室里。
李愔站在那张由两块门板拼成的巨大图纸前。
没有点灯。
他那双泛着银白色金属光泽的眼眸,在黑暗中犹如两颗冰冷的探照灯,扫视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结构线。
炭笔在他布满银色纹路的右手中,化作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沙沙沙沙……”
没有停顿,没有思考,甚至连用来修正的橡皮擦都没有碰过一下。
那些复杂的空气动力学公式、燃料配比方程。
就像是早已经印在他的脑子里。
被那股属于高维文明的硅基逻辑,以一种毫无滞涩的恐怖效率,倾泻在这张羊皮纸上。
“原始火箭构型,推进效率不足百分之十一。”
李愔的声音干涩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增加四个外部捆绑式固体燃料助推器。”
“减震隔热舱,移除。乘员生存率不在当前考量范围内。”
炭笔在图纸上划出一道粗暴的横线,直接抹去了火箭前端原本设计用来保护设备的厚重铅板。
“冷却系统反应延迟二点五秒,无法匹配零点能源脉冲点火瞬间的高温峰值。”
李愔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银白色的双眼里,无数数据流瀑布般滑过。
他在计算大唐现有的冶炼工艺,寻找能够弥补这二点五秒致命延迟的替代方案。
一秒钟后。
他那只被金属神经彻底接管的右手,在图纸的最下方,也就是火箭发射台的底部,重重地画了三万个代表着“控制节点”的微小圆圈。
“机械阀门延迟过高。”
“启用碳基生物作为一次性人工冷却阀操控介质。”
“预计损耗:三万单位碳基生物。”
“方案,可行。”
炭笔“啪”的一声被捏断。
李愔转身走到发报机前,将这幅透着浓烈血腥味的改良图纸,塞进了那个用来转换电磁信号的扫描凹槽里。
长安城,太极殿偏殿。
深夜的寒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殿内的牛油大烛忽明忽暗。
“滴滴滴滴嘟——!”
沉寂了许久的电报机,突然发出一阵比催命符还要刺耳的疯狂蜂鸣。
四岁的李承业原本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听到这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睛,像个上了发条的小老虎一样窜到工作台前。
旁边的张铁柱赶紧凑过来,双手发抖地扯出那条正在飞速吐出的白色纸带。
“是……是太上皇之父的密电!”
张铁柱翻开密码本,一边看,额头上的冷汗一边往下淌。
他翻译的速度越来越慢,脸上的血色也退得干干净净。
“念。”
李承业背着小手,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殿……殿下,这……”
张铁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里举着那张刚翻译完的图纸和电文,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悚。
“蜀王殿下发来的这份《奔月一号改良图纸》……”
“这是要人命啊!”
李承业一把夺过那张纸。
他那双遗传自魏无双的清澈桃花眼,在看清纸上的文字后。
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黑点。
小小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险些跌坐在地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真的是他那个虽然满嘴跑火车、但骨子里比谁都护短、见不得自家兄弟流血的老爹发来的电报吗?
“摒弃所有安全冗余,拆除主舱段隔热板。”
李承业的声音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死死盯着图纸最下方那行用朱红色标注的冷血指令。
“火箭点火瞬间,底部锅炉将产生六千度的高温涡流。”
“大唐的机械阀门无法承受此等瞬间压力。”
“令:强征三万名死囚与战败奴隶。”
“用铁链将其缚于发射塔底部四周。”
李承业念到这里,感觉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带血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以人力强行扳动三百零六个冷却泄压阀!”
“若有退缩,督战队即刻射杀!”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张铁柱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三万人!
去给一个点火就能产生六千度高温的铁疙瘩当手动开关!
这哪里是去造火箭。
这分明就是把三万个活生生的人,绑在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上!
一旦点火,那些被铁链锁在底部的奴隶,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瞬间就会被高温蒸汽和火焰烤成焦炭!
“太孙殿下,使不得啊!”
张铁柱老泪纵横,连连磕头。
“这……这图纸太邪性了!这哪里还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若是强行让那三万人去送死,必会激起民变,大唐的根基就全毁了啊!”
李承业捏着那张薄薄的纸。
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虽然在马鞍山下令屠杀过暴动的矿工,也用机甲军团镇压过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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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杀的,都是敢反抗皇权的刺头。
而现在,这份电报,是让他用三万个鲜活的人命。
去给一台冰冷的机器当消耗品!当一次性的工具!
“爹……”
李承业抬起头,看向那台没有丝毫感情的电报机。
他感觉到,那股跨越了大半个地球传来的电磁波里。
已经没有了那个教他黑厚学、逗他玩闹的老爹的温度。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高维机械、为了达成目的可以抹杀一切碳基生命的绝对理智。
冷血。
残忍。
不择手段。
“这不是我爹的作风。”
李承业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痛苦。
他想起了电报里提到的“零点结晶”,想起了那艘在月球背面监视着他们的外星战舰。
他突然明白了。
爹不是疯了。
他是被逼上了绝路,被那股不属于地球的力量,强行扭曲了心智。
爹在用他自己的肉体和灵魂作为代价。
去换取大唐这唯一一次,能够打到天上去的机会。
“太孙殿下,这令不能下啊!”
张铁柱还在地上哀求着。
李承业深吸了一口带着墨香和寒意的冷空气。
他缓缓闭上眼睛。
将眼底那一抹属于四岁孩童的软弱,连同对父亲异变的恐惧,一起死死地锁进了心底。
再次睁开眼时。
他那双桃花眼里,只剩下属于大唐帝国最高统帅的铁血与无情。
李承业走到御案前。
拿起那方代表着大唐最高权力的太孙宝印。
没有丝毫犹豫。
“砰!”
重重地盖在了那张充满血腥味的改良图纸上。
鲜红的印泥,像是一滩刺目的鲜血。
“执行。”
李承业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张铁柱。
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绝然。
“就算爹变成了怪物。”
“他也是大唐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