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偏殿,门窗被厚重的黑丝绒幕布封得死死的。
连一丝多余的晨光都透不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定影液和显影药水混杂的化学气味。
李承业没有带燕云,独自一人跟着张铁柱走进了这间被临时改成暗房的屋子。
屋子正中央的工作台上,亮着一盏昏暗的红灯。
几百根从城外火力发电厂拉进来的杂乱电线,像是一条条纠缠的毒蛇,连接着几台体积庞大、发出低沉嗡鸣的金属机器。
“殿下,您小心脚下。”
张铁柱弓着腰,像个护着绝世珍宝的守财奴一样,双手死死捏着那个牛皮文件袋。
“这是天机阁观象台那帮疯子,瞒着满朝文武,拿您批下来的那批最高纯度银盐底片,刚刚洗出来的。”
他走到红灯下,指着那台还在往外吐着穿孔纸带的庞然大物。
“这就是‘天庭一号’接收机。”
“老朽按照太上皇之父留下的图纸,用几千个真空管攒出来的。虽然丑了点,但接收频段比发报机要强几百倍。”
李承业背着手,站在那盏红灯下。
四岁的孩童,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但那双桃花眼里,还是闪过了一丝疑惑。
“我爹留给孤的计划里,确实提到了要向天上发射一种叫‘卫星’的东西。”
他看着张铁柱,眉头微皱。
“但那应该是三年后,等我们彻底解决地心危机,用来防备天外打击的最后底牌。”
“你们天机阁,什么时候偷偷把它射上天了?”
张铁柱咽了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在红光下闪闪发亮。
“回殿下,其实……半个月前就射上去了。”
老匠人擦了擦汗,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工匠狂热。
“那时候咱们长安不是刚通了电吗?”
“江南道和剑南道的几座大铜矿又被您用铁血手段压服了,送来了海量的精铜。”
张铁柱搓了搓手。
“老朽和观象台的那几个老家伙一琢磨。既然电也有了,材料也有了,不如先造个小号的探路试试。”
“我们就用从岭南兵工厂调来的几十个废弃锅炉,绑上大唐最新研制的高爆炸药,硬生生把它给顶到了九天之上的罡风层里。”
李承业听得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用废弃锅炉绑炸药上天?
这帮天机阁的疯子,能活到现在真他娘的是个奇迹。
“行了,别废话。”
李承业伸出小手,从张铁柱手里一把夺过那个牛皮文件袋。
“孤倒要看看,你们这土法炼钢弄上去的破铜烂铁,拍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能把你吓成这副德行。”
他麻利地拆开封口的火漆。
从里面抽出了那张还带着淡淡药水味的八寸黑白照片。
照片的分辨率并不高,甚至布满了因为电磁干扰而产生的粗糙噪点。
但仅仅是扫了第一眼。
李承业那张原本镇定自若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就像是被人当头狠狠地抡了一锤子。
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这是哪里?”
李承业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一把吞了沙子的破锯。
他拿着照片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死寂而深邃的纯黑色。
在那片黑色的背景中。
占据了整个画面的,是一颗巨大星球的表面。
那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犹如陨石坑般的环形山,荒凉、死寂,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李承业认得这个地形。
天机阁的观象图录里,画过无数次。
这是月亮!
是千百年来大唐文人墨客饮酒作诗、寄托哀思的广寒宫!
但在这张照片上。
在那片位于月球背面、永远背对着地球的环形山阴影中。
并没有什么挥舞着斧头的吴刚,也没有什么捣药的玉兔。
“殿下……您看那座最大的环形山中心……”
张铁柱指着照片的一个角落,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惊悚。
李承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粗糙的黑白颗粒中。
一艘造型完美得近乎妖异的雪茄型星际战舰!
正静静地停泊在那座环形山的底部!
它太庞大了。
哪怕是隔着三十八万公里的距离,哪怕这只是一张模糊的卫星照片。
李承业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艘战舰带来的、足以粉碎人类所有骄傲的恐怖压迫感。
和它比起来。
大西洋海底那座半个长安城大小的史前兵工厂,简直就像是一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而大唐引以为傲的无畏级铁甲舰,在它面前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李承业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艘雪茄型战舰的侧面。
在那里。
有一个规则的、呈现出完美圆形的巨大金属建筑。
它就像是一只没有感情的死鱼眼。
穿透了三十八万公里的深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冷冷地。
死死地注视着地球的方向!
“啪嗒。”
李承业手里那张薄薄的黑白照片,滑落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他往后退了两步,直到撞在厚重的工作台上才停下。
四岁的皇太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双向来冷酷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涌现出了一种名为“绝望”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了。
半年前,他爹李愔在史前要塞里截获的那句“临终求救信号”。
到底是发给谁的。
“神仙……都是假的……”
李承业看着地上的照片,嘴唇抖得厉害。
“这根本不是什么广寒宫。”
“这是一座……悬在全人类头顶的监视站!”
这上万年来。
地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罐。
而大唐的三万万子民,包括曾经那些不可一世的帝王将相。
就像是一群在罐子里盲目爬行的蚂蚁。
在月亮的背面。
一直有一双眼睛,在冷冷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而现在。
因为大唐的工业化,因为那座海底兵工厂的覆灭。
蚂蚁,惊动了罐子外面的主人。
“殿下……”
张铁柱跪在地上,哭得像个无助的孩童。
“天上那东西要是打过来,咱们就算造出再多的机甲,也挡不住啊!”
“闭嘴!”
李承业怒吼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
剑锋直指那个跪在地上的老匠人。
但他的手,却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挡不住。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面对这种能跨越星际航行的文明,大唐现在这点引以为傲的火炮和机甲。
连给人家挠痒痒的资格都没有。
“去。”
李承业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
他死死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属于李家血脉的疯狂与狠戾。
“去把电报机给孤打开。”
“联系桃花岛!”
他看着红灯下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把这个消息,用最高绝密频段,原封不动地发给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