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这是真话。
陆景行放人离开的时候，就没想着卫延还会回来。他说这番话，已是将选择交于了卫延。
任人选择。
卫延盯着将人交握的手，一字一顿道：“我不想在这宫里。”
他摸不准陆景行的意思，所以在回宫见人之前，先一步去了礼部侍郎李大人的府上。
陆景行并不惊诧，微微颔首，说起了另一件事。
“你在京中的宅邸大约还没去过，让王福带你去看看。”
“不急这一时。”卫延接过太医递过来的药碗，“不是说要换方子，怎幺这幺快就熬好了？”
太医还捧了冰糖过来，闻言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回道：“陛下孕期常呕吐恶食，故常饮此药缓解。”
卫延便蓦地想起他离宫之前陆景行那小的惊人的饭量，而这次回来，他还没能和人一起用一顿饭。“先喂你喝药？”
“放着吧。”陆景行难受动了动，王福瞧见便示意身后随侍的小太监和自己一同上前，“陛下，让小安子给您按按解解乏吧。”
陆景行并未理睬王福，伸手擡起卫延下巴，盯着那双眼，开口，唤了卫延的字，“子弥，你想要什幺，都可以直接同我说，不必找人试探。宫外的府邸你去看看，若有什幺不满意的，让王福通知内务府去改了就是。”
“去吧。”
陆景行打断卫延话头，王福很有眼力的上前，恭恭敬敬的请卫延出宫。
“我是去了李侍郎府上。”卫延站起来，俯身逼近了陆景行，两个人距离极近，他能看到这个人眼中的任何一缕情感。
“阿行，这个皇宫困了我太久，我不想在这里了。你起于州郡，登山临水见识过太多，而我，自出生起，见的便是我那终日荒淫玩乐的父皇，整日以泪洗面的母妃，还有那战战兢兢跪在我面前，说着‘殿下不可’的宫侍！这皇宫之中景色再好又如何？不都是随着我的心思，随着这皇宫主人的心思打造而成的吗？！你放我离开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骑着快马，轻装简行，去了我在宫里读的游记中所记载的地方，看高山巍峨，看细水流深，看到雄鹰翱翔于天际，也看到倦鸟夕归于巢穴。阿行，你还记不记得，你怀上孩子的那个晚上，我说了什幺？”
当然记得，陆景行看到卫延眼中的泪水，微微叹气，将那还未落下的泪水悉数吻去，擡手揉了揉人软发，“你说，这世上的人都有家，可你没有。”
说完就疯了似的扑上来，扛起他就往床上甩，动作间甚是粗鲁，生像是怕他回过神后就要跑似的。
这话陆景行没说，但他知道卫延记得——瞧那耳根都红了。
“你说有你我所在之处，亦可称之为家，可现在，你在这皇宫之中，是我最不想呆的地方。我想回来，想日日和你在一起，可我又怕这地方再次禁锢了我，阿行，我怕极了。”
怕极了。
舍不得离开陆景行，却又不想在他身边最近的地方。在这宫中，他压抑的很。
“我知晓，封你安乐侯其意也不过希望你安康喜乐。子弥，去看看你的宅子。”陆景行握着卫延的手，轻柔的安抚着这人的情绪。“正好，也能想想你想怎幺做。”
卫延一路沉默地在王福的陪同下出了宫，陆景行在人走后捧起了药碗，忍着苦一口喝尽了，“安乐侯乔迁之喜不知李侍郎有何相送？”
“臣府上有珍藏的游记数本，可赠予侯爷。”李侍郎从屏风后走出，跪在床边，沉思半晌，想出了这幺个贺礼。
陆景行哑然失笑，“行了，你也出宫吧，绕近道回府，子弥要是去你府上了，你就陪他一起转转。”
“陛下，臣……”
李侍郎有话想说，他早朝说的那些话，没有针对圣上的意思，他只是帮助有情人而已。
“话止于此吧。”陆景行不愿再说下去，李侍郎被太监引着出了殿门。陆景行喉头上下滚动了两下，终于忍不住似的，弯下腰将药全吐了出来。
随侍的刘太医轻声叹息，从药箱中取了药丸出来，恭恭敬敬递给坐在床边的帝王。
“臣为陛下揉揉胃腹吧。”
“朕吃了半年多的药了。”陆景行手里捏着药丸，却很叛逆的想将其揉碎，使之变为齑粉随风而散。但最后还是吞下药丸，用温水服下。
刘太医低着头搓热了掌心，盯着眼前明黄色衣服上的龙纹，轻揉着，“御膳房总管前两日还和臣诉苦水，说每日的膳食陛下几乎都未动过，想了法子做的饭菜陛下也并未多吃几口。”
陆景行闻言低笑，一手摁在腰侧，“他倒是会四处诉苦，朕又何尝好受。”
……
“侯爷，这就是府邸的全貌了。”王福躬着身子，他介绍了一路，口干舌燥的也没得到卫延半分回应。
卫延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王福。”
“奴才在。”
“阿行是不是生气了？”
“奴才不敢擅自揣摩圣意。”
“他应该生气的。”卫延找了个石凳坐着，耷拉着脑袋，“若是他对我说那样一番话，我才不管他见过什幺没见过什幺。我的人，就得在我的身边最近的地方，目之所及，日夜相见。可我……”
可以说是太自私了，只愿想着自己。
王福看了眼卫延神情，腰弯的更低了些，“其实，陛下不会生侯爷的气的。”
卫延离开的时候陆景行派了人暗中保护，一为确保安全，二为知晓近况。只是后来听人汇报过几次就不再听了，只嘱咐下人尽心照看。作为主子的贴心奴才，王福还是能猜出主子的几分心思的。他斟酌着开口，“侯爷不愿在宫中，或许是曾经身份所累，现在不妨在陛下身边待上一阵。”
11
当卫延风风火火跑回宫的时候，小安子正扶着陆景行在御花园散步。
“这幺快就回来了？”陆景行看了眼天色，有些讶然，“不喜欢？”
卫延上前接替了侍人的位置扶着陆景行，却没回答，反问道：“再走一会儿？”
见人点头，卫延就小心地扶着人慢走着，“我伺候你，让他们都下去如何？”
陆景行示意随行的侍人退下远远地跟着，“是有话要和我说？”
“有也没有。”卫延小心翼翼打量着人神色，“你生气吗？”
陆景行失笑：“我生哪门子的气？”
卫延皱了皱鼻子，“你说原先的打算没有我，那现在呢？我回来了。”
陆景行不再看卫延，依旧沿着青石子铺的路往前走，“我定是希望你在我身边的，但是你若不愿，我却也不会把你捆在身边。”
“阿行。”卫延快走两步在陆景行面前站定，双手捧着人脸颊，分外郑重，“我觉得王福说得对，所以我想试试在宫里陪你，如果我……唔……”
剩下的话被浓烈的亲吻堵在喉间，陆景行的亲吻强势又凶狠，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势，卫延略睁大了眼眸，而后合眸回应，直到两人气息用尽，才恋恋不舍的分开。
“干嘛这幺突然啊？”
“觉得欢喜。”
卫延气鼓鼓地盯着人，半晌后自己先没绷住笑了出来，“我的阿行，原来还是个幼稚鬼。”
陆景行也笑，“我带你去看看你在宫里住的地方？”
“……好哇，竟然还是两手准备。”
陆景行听了这话不知道想到什幺，眉眼间笑意更浓，“也还有东西想给你。”
“是什幺？”
“暂时保密。”
“阿行！”
……
陆景行并未大兴土木修建宫室，给卫延准备的住处其实是当年卫延还在位的时候，他二人颠鸾倒凤的地儿。
“怎幺把这处拾掇出来了？”
这宫殿当时卫延最爱它一点，就是距离御书房和宣政殿都挺近。办完事儿后还能溜达着去见个大臣，批个折子。
殿内的物件摆放一看就是用了心的，精致低调，处处透着些巧妙心思，卫延看的唇角笑意压不下去，又见着桌上放的匣子和两只玉杯。
“这是什幺？”卫延盯着杯中透明的液体，端在鼻尖嗅了嗅，“像是水，又带着些酒味儿。”
陆景行托着肚子小心坐下，闻言点了点头，“是酒，不过还有个别名儿。”
“嗯？”卫延轻抿一口，细品了品，入口甘甜，回味儿带了一丁点儿的酒香，还没等他再仔细分辨，那点酒味就已经顺着喉咙消失不见了。
“酒意这幺淡，怕是喝上三壶都不见得醉人。”卫延说罢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陆景行正要阻止，然而看到那干净的玉杯也只剩下了摇头，“还有匣子里的东西。”
卫延贴着人坐下，依言将匣子打开，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三样东西——玉簪，玉佩，玉扳指。
脸倏的红了，好似刚刚喝的那杯酒酒气全泛了上来。
陆景行盯着卫延的那只空杯惆怅，叫人进来将杯子添满，等到殿内只剩下他两人，才悠悠开口，“喜新人不颦眉，饮东阳错认水。这酒，别名错认水。”
卫延哪里还不明白，眼神飘忽，将这屋里东西都看尽了，也没一分一毫的视线落在身边那个人身上。
虽然没有做好要一直在陆景行身边的准备，但是，但是这个人暗搓搓的准备了这样一堆东西，他二人初次的房间，一套定亲的聘礼，两杯新人才喝的酒——他怎幺可能不迷糊。
“子弥？”陆景行两指捏着人靛青色的衣摆，轻轻扯了扯。
“嗯。”卫延将略微冰凉的手在脸颊上贴了好一阵子，然后磨蹭的转身，一展臂，揽着陆景行将脑袋埋在人颈窝，“你耍赖。”
“这怎幺是耍赖了？”
“你偷偷备聘礼。”
陆景行抚着人长发低笑，卫延贴着人胸膛，从胸腔处传来的声音低沉，带着说不清的韵味。
“我的夫郎不娶我，只能我主动点娶他了呀。”
12
这一日的午后，好似比这春日中任何一个午后都要和煦温暖。
卫延和人勾着手喝完了玉杯中盛放的酒液，拉着人到铜镜前坐定，“时辰还早，我给你重新束发？”
“怎幺是给我？”陆景行依着人摆弄，坐下之后调整了好几回姿势，才算是坐定。
“你身子不方便嘛，当然是我来代劳了啊。”卫延说的理直气壮，他不会束发，这会儿给人卸了冠，用篦子将陆景行本来就束起的头发梳顺，拿了匣中的玉簪带上。
然后弯腰贴着人脸颊，和人一起看镜中成双的人影。“我的阿行果真艳丽无双。”
陆景行略偏了头和人紧紧贴在一起，看向铜镜的眼中多了几分水光潋滟，“我的夫郎，亦是世无其二。”
卫延低笑，将手伸到人面前，陆景行会意，从匣中取了玉扳指给人带上，又侧身，取下卫延腰间原本佩戴的玉佩，换了一个给人带上。
就是这衣服，如果是那身大红的礼服就好了。
“发什幺呆呢？”
卫延将玉佩握在手里，玉质细腻，触手生温，看纹理和用料，这三样玉器大约是同一块石头上雕琢出来的。
“在想子弥何时才能穿着婚服，想来红色很衬子弥。”
卫延哼哼两声，“你拿这些就想娶我？”
“你想要什幺我就给你什幺。”陆景行毫无底线。
“谢谢你，阿行。”
不是什幺后宫君侍，也没用什幺凤后的虚名束缚，他们二人就是世间最平凡的一对夫夫。陆景行没有困住长了双翅的鸟儿，这只鸟，此时此刻是自愿依偎在他身边的。
“可是得等你生了腹中这小子才行啊。”
卫延话中满是嫌弃。
陆景行闻言无奈揉了揉眉心，不得不再次强调这也是他的孩子，顺便警告人，“当心孩子出生后不亲近你。”
“他都已经霸占你这幺久了！”卫延气恼，“我还要当心不能让他太粘着你。”
陆景行：“……”
到底谁幼稚啊。
……
朝臣这几日过得很轻松。
朝中没什幺大事，陛下也不像前几日那样好似担忧压抑着什幺，心情意外的不错。
御膳房总管守得云开，陆景行近来胃口略微地好起来了，他总算是见着那送到御桌上的菜色有动过的痕迹了。听侍菜的内监说陛下有卫侯爷陪着用饭，吃的能比以往多个几筷。刘太医听到御膳房总管喜极而泣时松了一口气，也跟着开心。
长期服药到底是对身体有所损伤的。现在就是时刻担心准备着圣上生产所需了。
陆景行这几日过的安生，没想到这孩子竟是在夜半时分发作。
起先只是细微的抽痛，因为这几日频繁胎动，太医说这是临产之兆让他不必太过忧心，此时便也并未放在心上。
可渐渐的就不对劲了起来，阵痛越发频繁，也越来越难以忍受。
陆景行捧着发硬发紧的胎腹，睡意慢慢地消散下去，他睁眼，盯着在夜色中看不出颜色的床帷，想撩开帘子看看是何时辰，手刚抓到床帷，腹底猛地一抽，让他没忍住低低哼了声。
“阿行？”卫延还有些迷糊，他往陆景行那边蹭了蹭，一擡手抱了个浑身僵硬又湿热的人到怀里。
瞬间就清醒了，又喊了声，“阿行？”
“嗯。”
陆景行应了，拍了拍抱住自己的胳膊，“我没事，只是腹中抽痛，约莫是要生了。”
卫延闻言立时伸手去摸人高耸的肚子，原本柔软的肚子此时坚硬如铁，心里登时一慌，越过人下床披了衣服一迭声地叫王福，让他将寝殿烛火点亮，又让他去太医院叫太医过来。
嘱咐完之后又匆匆跑回陆景行身边，“如何？是不是痛的狠了？”
卫延焦急的手脚不知如何安放，而陆景行这个时候正咬牙挨着新一轮的阵痛，他疼得越发频繁了，这个时候开口，怕是压不住痛呼。
太医院早就预备着生产所用，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提前了许多。刘太医拎着医箱一路小跑着进来，卫延见人来了，连忙让开床边的位置，“也不知疼了多久，快看看。”
“是，侯爷稍安勿躁。”刘太医净了手，分开人两条腿去探宫口，脸上有些讶然。
“陛下宫口已开了七指有余，不知是何时开始痛的？”
“一个时辰左右。”
陆景行身子被略微垫高了一点，此时阵痛稍缓，略一思量揉着腹侧答了太医的问题。
“陛下宫口开的快，只是羊水未破，可以下床稍事走动。臣来的时候让御膳房备了些吃食，陛下稍后吃一些。待羊水破了，便可生产。”
陆景行颔首不语，刘太医又切了脉，拟了方子让药童抓了药来。王福送来御膳房做的吃食，卫延接了过来，打算喂给人。
“不想吃。”陆景行腹底憋涨的厉害，双腿也不自主地分的更开，胎儿下行压迫着身体，让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难受二字。“扶我走走吧。”
“小心些。”卫延小心托着人肚子，将人扶坐起来，陆景行这会儿根本坐不住，临盆的肚子抵在腿间，因压迫而产生的痛意让他手心不由用力。
卫延被抓的一痛，忍着没吭声，等陆景行靠在他身上缓了过来，和王福一左一右架着陆景行站起来。
站立的姿势更清楚的看到陆景行沉坠的胎腹，和那衣衫底下明显的鼓动。
陆景行双腿发软，经过那幺长时间的阵痛，他其实没什幺力气了，腹中崽子磨人的厉害，他也低估了产子所需要的时间。
卫延心里慌张的厉害，陆景行靠着他，说是走动其实是他和王福两个人架着人挪动，他耳畔全是陆景行压抑的喘息声。“我还没给孩子起名呢，阿行，你说要给咱们的孩子取个什幺名儿？”
陆景行疼得迷糊，听了卫延的话反应了一阵子，正欲开口，又急又烈的痛意让他弯了腰，一手推开王福，下意识抵在腹上用力，腿间似乎有水液流出。
王福眼尖，看见地上的水渍，“陛下破水了！”
又叫了几个内监帮忙将人擡回床上，刘太医重新探了宫口，让陆景行调整呼吸，按着他的指示用力。
陆景行用过一番长力，喘息间隙突然说了两个字，“出去。”
殿内众人都是一愣，唯有王福很快反应过来，拉着卫延出了内室。
“你做什幺？”卫延一脸茫然地被拉出来，反应过来甩开人就要再进去。
“侯爷，侯爷！”王福连忙拉住人，“咱们进去也帮不上忙，陛下不愿让您见着，咱就在外面安心等着吧。”
殿外卫延冲不破内侍重重阻拦，殿内陆景行松了口气，双手抓着借力所用的布条，依着太医的指示用力，唇边溢出低哑的痛哼。
……
“恭喜陛下，是个小公主。”
陆景行疲倦至极的脸上绽开笑意，让内侍抱着孩子放在他身侧。
而王福也听到殿内传来的婴儿啼哭声，示意众人散开，让卫延进去。
刚出生的孩子说不上有多好看，可陆景行看着就是欢喜。伸出手指捏了捏婴儿的小手，柔软娇嫩的感觉让人只剩下满心的怜爱。
“陛下，奴婢们先带着公主去沐浴，您刚生产完，先歇一歇。”
“好。”
卫延近来的时候侍女们抱着孩子出去，刚准备停下让卫延看上一看，就见小公主的另一位父亲越过他们，撩起衣摆坐在了陆景行床边。
生气。
又心疼。
陆景行尚还有些气力，看清卫延脸上神情后勾着唇笑，“孩子，见了幺？”
“你不是问，孩子的名字幺。”卫延沉默陆景行并不意外，“她叫知意。”
陆知意。
心意相知，是名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