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脆响之后，并不是预想中地裂山崩的爆炸；
而是一阵沉闷晦涩的“咔咔”声，像是有无数生锈的铁齿轮在地底深处艰难咬合。
令狐冲眉梢微挑。
这老岳果然是个讲究人，哪怕是被逼到了绝境，想的也不是同归于尽，而是给自己留了一条体面的后路——
这是要利用机关沉降，走地道溜之大吉。
“想走？问过主治大夫了吗？”
令狐冲手腕翻转，长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他没有去刺岳不群，剑锋反而是向下一沉，顺着那道裂开的地缝，如热刀切黄油般插了进去。
独孤九剑，破索式。
这一式专破软兵刃与长索，此刻用来对付地底牵引机关的承重链条，正是专业对口。
“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音透过青石板传遍大堂，紧接着是一连串重物失衡的轰鸣。
原本正在缓缓下沉的正心堂中心地面，因为失去了左侧的拉力，瞬间像个下巴脱臼的巨人，卡在了半空中。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混合着地下阴暗潮湿的霉气，顺着那道半开半合的漆黑裂口喷涌而出。
那味道太冲了，比急诊科里放坏了的医疗废物还要刺鼻十倍。
岳不群的身形踉跄了一下，右脚还悬空在那个卡住的黑洞上方，整个人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令狐冲没理会岳不群那张因为逃生失败而变得扭曲的紫脸，他反手一把薅住身边早已吓傻的梁发。
这小子平日里对岳不群最是愚忠，刚才甚至还在怀疑是不是大师兄疯了。
“三师弟，既然你这么相信师父的清白，那就下去替大伙儿做个胃镜，看看这华山派的肚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坏水。”
说完，不给梁发任何挣扎的机会，令狐冲像扔一袋垃圾一样，直接将他顺着裂口丢了进去。
“啊——！！”
梁发的惨叫声在坠落两秒后戛然而止，紧接着，黑暗中传来一阵手脚并用的慌乱爬动声，以及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这是……这怎么可能！六师弟！六师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大堂内的空气凝固了。
几息之后，一只颤抖的手扒住了裂口的边缘。
梁发满脸鼻涕眼泪，背上背着一个轻飘飘的人形物体，艰难地爬了上来。
当那具“物体”被放在地砖上时，在场所有弟子的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施戴子。
或者是曾经叫施戴子的生物。
三个月前被派下山“执行机密任务”的六师弟，此刻瘦得只剩下一层灰败的皮包裹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如树皮。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胸口，插着一根中空的芦苇管；
管口连接着一段已经干涸的软胶管，依然有暗红色的淤血在管壁残留。
这哪里是人，分明就是一个被榨干了最后一滴电量的生物电池。
“移动血库。”令狐冲脑海中瞬间蹦出这个词条。
他快步上前，两指搭上施戴子的颈动脉。
指尖下传来的搏动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皮肤湿冷，这是典型的失血性休克晚期征兆。
【目标检测：施戴子】
【生命体征：濒危】
【状态：长期慢性失血，造血功能衰竭。】
“不想让他死就都给我闭嘴！”令狐冲厉喝一声，医生在抢救室那种不容置疑的气场瞬间镇住了所有人。
他飞起一脚，直接将正心堂主位上那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踹翻，那是岳不群权力的象征，现在成了临时的手术台。
他一把将施戴子平放上去，右手如幻影般在腰间一抹，十八枚金针已然在手。
“梁发，过来按住他的四肢！陆大有，把你体内的混元功内力输送到这根针的位置，快！”
令狐冲手中的金针精准地刺入施戴子的“关元”、“气海”与“足三里”。
在这个没有输血设备的年代，他只能利用金针刺穴，强行激发施戴子骨髓里最后一丝造血潜能；
同时利用陆大有等人的真气作为体外循环泵，维持住伤者的心肺功能。
这是一种极为冒险的“原始置换”，稍有不慎就是一尸两命。
周围的弟子们此时哪里还有半点犹豫，一个个红着眼圈围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想要输送内力。
事实胜于雄辩，躺在那里的干尸师弟，比岳不群那满嘴的仁义道德要有力一万倍。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
一声非人的嘶吼打断了这场紧急抢救。
岳不群站在阴影里，看着自己的“药渣”被救；
看着平日里对自己唯唯诺诺的弟子们此刻眼中只剩下仇恨与鄙夷，他体内那本就依靠外力维持的平衡彻底崩塌了。
失去了持续的精血供应，他脸上的那些真菌蛊虫开始疯狂反噬，寻找新的养分。
岳不群原本消瘦的身躯像是充了气的皮球一样诡异地膨胀起来；
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老鼠在乱窜，那是失控的真气在撕裂他的经脉。
“都要死……知道秘密的人都要死！”
岳不群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最后一点眼白也消失了，他并没有冲过来拼命；
因为野兽的本能告诉他，现在的他不是那个拿针的大夫的对手。
“轰！”
正心堂坚固的后墙被岳不群用身体硬生生撞出了一个大洞。
砖石飞溅中，那个肿胀扭曲的紫色身影并没有回头；
而是手脚并用，以一种近乎爬行动物的姿态，朝着后山药王庙的方向狂奔而去。
那是华山的禁地，也是他最后的底牌所在。
令狐冲手中的最后一枚金针稳稳落下，看到施戴子的胸廓起伏终于稍微有力了一些，他才缓缓直起腰。
虽然很想留下来做完这台手术，但如果放任那个零号感染源跑了，整个江湖怕是都要变成生化危机场。
令狐冲随手扯过一块白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目光投向墙壁上那个还在掉渣的大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逃吧，尽情地逃。病灶转移得越快，切除的时候才越干净。”
话音未落，他的人影已在原地消散，只留下一道被内劲激起的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