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敲了三下：“有人在家吗？我是镇西棚屋那边的住户，过来看看你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安静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缝里露出半张脸，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齐耳短，嘴唇发白，眼窝深陷，但眼神不闪躲，甚至带着一股固执的警惕。
“我不需要帮忙。”她的声音沙哑干涩，但咬字很清，“我自己能行。”
“我们没有恶意的。”阿晴在旁边开口，语气放得很轻，“就是看到你这边有人住了，来打个招呼。我们都是女人，住得不远，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互相照应一下。”
女人看着她，又看了看孙玉兰，沉默了几秒才把门缝拉大了一些。
孙玉兰这才看清她屋里的样子。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
一张木板床靠墙，被褥叠得棱角分明，灶台上的锅碗洗得干干净净，连柴火都劈成统一长短码在墙角。
屋里没有多余的杂物，什么都没有，但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
“我叫卫红。”女人终于报了自己的名字，“你们说的那个棚屋，我听说过。大刘他妹是不是住进去了？”
“大芳在我们那儿。”孙玉兰说，“她孩子还小，我们帮着照顾。”
卫红点了点头，没有评论什么。她的目光在孙玉兰身上停了两秒：“你们那儿……人越来越多了吧？”
“是不少了。”
“人多了事也多。”卫红说，“你们要是撑不住了，别硬撑着。我这个门不会关死。”
孙玉兰看着她，心里明白了。
这个女人不是不需要帮助，她是不习惯开口求助。
“卫姐，你这里离北坡近。我们隔几天会去那边挖野菜和山药，你要是想去的话，可以跟我们一起。自己一个人去，万一雪里滑倒了没人知道，不安全。”
卫红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棉鞋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后天有空。”
“那后天一早我来叫你。”孙玉兰冲她笑了笑，没有多留，带着阿晴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阿晴忍不住问：“她一个人住，门口扫得那么干净，屋里收拾得那么齐整，我从来没见过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利索的人。”
“正因为太利索了，才更让人放心不下。”孙玉兰说，“她把所有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是因为她知道没人能替她做。后天她来了，你多跟她说说话，别让她觉得是我们在帮她，就当是搭个伴儿。”
阿晴认真地点头。
初三天刚亮，孙玉兰如约去叫卫红。
卫红果然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了，脚边放着一只干净的布袋，肩上扛着那把孙玉兰见过的唯一一把完好的铁锹。
她看到孙玉兰来了，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个字：“走。”
路上两个人话不多，但步子很稳。
到了北坡之后，孙玉兰带着她找到了那片洋姜丛，卫红蹲下去就开始挖，手劲大，干活利落，片刻功夫就挖了一小串。
“你以前干过农活？”孙玉兰在旁边也蹲下挖。
“以前在镇上的农场干过几年，后来农场散了。”卫红把挖出来的洋姜抖了抖土，放进布袋，“手上有活儿，心里不慌。”
孙玉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埋头继续挖。
那天她们挖了满满一袋洋姜和几根粗壮的山药，还有一小捆野蒜。
回程的路上卫红主动扛起了最重的那一袋，走在孙玉兰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快到棚屋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们那边做饭，人多怎么分？”
“按人头，每顿平均分。有干的先给孩子和病号，大人喝汤也能饱。你哪天要是想过来吃一顿，提前说一声就行。”
卫红没有接话，但她走了一段路之后，脚步放慢了一些，像是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松开了一丁点儿。
傍晚，孙玉兰在灶台边帮赵婶择菜，门帘一掀，卫红站在门口。
她手里端着一只小陶锅，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她把锅放在灶台边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锅熬得浓稠的小米红薯粥，色泽金黄，米香和红薯的甜香融在一起，热气腾腾的。
“我家剩的一点小米和红薯，熬了粥，喝不完。”卫红说，语气干巴巴的，像在背台词，“你们人多，分了喝了，别浪费。”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卫姐。”孙玉兰叫住她，“你明天早上过来喝粥吧，赵婶会熬一锅新的野蒜杂粮粥，比红薯粥顶饿。”
卫红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暮色里。
赵婶盛了一碗卫红带来的小米粥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好手艺！这粥熬得又稠又滑，红薯都化在汤里了。”
孙玉兰端着那碗粥，喝了一口。
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踏实而绵长。
卫红第二天早上真的来了。
她来得比所有人都早，灶台边的火刚升起来，赵婶正往锅里添水，回头看见卫红端端正正地坐在门口那张矮凳上，手里还攥着一小把晒干的红枣。
“卫姐，你这……”赵婶愣了一下。
“昨天吃了你们的粥，今天我带了枣。”卫红把干枣放在灶台边上，“不多，熬粥的时候放几颗，甜的。”
赵婶看了看那几颗干瘪却完好的红枣，又看了看卫红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把话咽了回去，转身把红枣洗净了丢进锅里。
早饭的时候，卫红果然坐在了灶台边的矮凳上。
她端着碗，吃得很慢，一勺一勺地把杂粮粥送进嘴里，没有多余的动作。
旁边阿暖好奇地看着她，她侧头回看了一眼，阿暖缩了缩脖子，她又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喝粥。
“卫姨，”苏缘主动搭话，“你今天还去北坡吗？我们上午要过去一趟，一起？”
卫红放下碗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去。”
队伍又壮大了一个。
苏缘、钱芬、卫红加上孙玉兰，四个人扛着布袋和铁锹出了门。
路上雪化了不少，走起来不像之前那么费劲了，但泥路湿滑，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寸深的泥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