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大芳果然来了。
她比孙玉兰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旧棉被里的婴儿，跟在大刘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大刘把人送到棚屋门口就停下脚步，没再往前迈。
“姐。”他冲大芳说了一句，“就这儿。你进去吧。”
大芳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声：“你自己也照顾好自己。”
大刘没回话，转身走了。
大芳站在门口，抱着婴儿，局促地看了看棚屋里面透出来的昏黄灯火和几张陌生却平和的面孔。
赵婶第一个迎了上来：“快进来！外头冷！孩子多大了？”
“五个月……”大芳低着头走进屋，怀里的婴儿被冻得小脸发白，闭着眼安安静静地蜷着，“他爹跑了，我一个人实在养不活……”
赵婶伸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的脸蛋：“可怜见的，快抱到灶台边上暖和暖和。林秀，把那条小毛毯拿来给这孩子裹一裹。”
林秀转身从柜子里翻出最后一条备用的小毛毯，递了过来。
大芳把婴儿小心翼翼地裹好，抱在怀里轻轻拍着，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鼻头一酸，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别哭别哭。”赵婶拍了拍她的背，“孩子刚来不习惯，慢慢就好了。你先坐下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阿晴端了一碗山药粥过来，大芳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忽然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谢谢……谢谢你们……”
“说啥谢。”李二嫂坐在对面，“咱们这些人啊，谁不是被逼到绝路上被拉了一把才走到今天的。你来了就是一家人，以后慢慢处。”
大芳擦了擦眼泪，低头看着怀里慢慢舒展开眉头的婴儿，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天夜里，棚屋又挤了两口人。
婴儿半夜醒了一次哭了几声，大芳抱着在灶台边转了两圈哄睡了，整个过程中没人抱怨被吵醒。
周奶奶还迷迷糊糊地披衣起来，帮大芳添了一根柴。
“孩子怕冷，火别灭。”周奶奶拢了拢衣服，又缩回被窝里。
大芳抱着熟睡的婴儿，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了很久。
火苗映在她脸上，把那道泪痕烤干了。
第二天，孙玉兰清早起来，发现门口堆了几根半干的木柴。
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趁天没亮偷偷送过来的。
她探头往外面看了看，巷口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正急匆匆地往远处走。
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后面。
孙玉兰收回目光，把那几根木柴搬进了屋里。
“系统。”她在心里唤了一声，“兑换一罐婴儿奶粉。”
【叮！消耗暖烬积分600点。奶粉已传送至棚屋东侧墙角。】
她走出去把那个小小的铁罐拿进来，放在大芳的铺位旁边。
大芳抱着孩子醒来的时候，一睁眼就看到了那罐奶粉。
她拿起来看了看，愣了老半天，转头去找孙玉兰的身影。
孙玉兰正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回：“给孩子的。你按罐子上的说明冲，温水调匀就行。别太浓，别太稀。”
大芳攥着那个铁罐，嘴唇抖了好半天，最后把脸埋进婴儿的襁褓里，肩膀轻轻耸动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低头打开奶粉罐，仔细地看了一遍说明，然后舀了两勺，用温水冲开，小心地喂到婴儿嘴边。
婴儿嘬了两下，小嘴吧嗒吧嗒地动着，皱巴巴的小脸舒展开来，哼哼唧唧地喝了起来。
棚屋外面，云层裂开的那道缝又宽了一些。
一束淡金色的光，穿过灰蒙蒙的天际，落在积雪覆盖的屋顶上。
春天，确实在路上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挪，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屋檐下的冰凌白天滴水的时间越来越长，夜里重新冻上的冰壳越来越薄。
棚屋前面的雪踩上去开始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不再是那种硬邦邦的“咯吱咯吱”。
苏缘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菜地。她把塑料布掀开一角，用手指探了探土层的温度，又仔仔细细地看一遍那些小沟。
第七天的时候，她蹲在地上突然“呀”了一声，声音又惊又喜。
孙玉兰正在劈柴，闻声放下斧头走过去：“怎么了？”
“你看！”苏缘指着地面，手指都在发颤。
一条极细的、嫩黄色的芽尖，正从褐色的土层里顶破泥皮钻了出来。
芽尖只有小米粒大，弯着腰，怯生生的，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睛的小虫子。苏缘蹲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怕吹折了它。
“小白菜出芽了。”孙玉兰蹲下来看了看，嘴角翘起来，“长势不错，这片土翻得好。”
苏缘笑得眼睛都弯了：“真的吗？就这一个？”
“你再找找旁边。”孙玉兰指了指，“种子下得密，出芽不会只有一棵。”
苏缘挪了两步，小心翼翼地拨开另一处的土皮，果然又看到两三个嫩黄的小尖芽并排拱了出来。她兴奋得差点蹦起来，被孙玉兰一把按住肩膀：“别跳，小心踩到菜苗。”
苏缘立刻收了动作，手脚并用地蹲在原地，把塑料布重新盖好，压了边角的土块，又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的云层比前几天薄了不少，太阳隐约透出个轮廓，天光也亮了一些。
“玉兰姐，”苏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我觉得春天真的要来了。”
那天中午，孙玉兰把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
“大年三十快到了。”她说。
屋里原本嘈杂的说笑声停了一瞬。
“大年三十……大年三十了？”李二嫂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词，“我都忘了日子了……”
“还有三天。”孙玉兰说，“咱们一起过个年。东西虽然不多，但该有的意思还是要有的。”
“过年……”周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我老伴走之前那个年，他还在灶台前帮我擀饺子皮呢。”
屋里安静了片刻。
赵婶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过年好啊！过年就该热热闹闹的！咱们人这么多，加起来比一大家子还热闹呢！饺子、年夜饭、还有孩子们的红包，都得安排上！”
“哪来的饺子皮？”钱芬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