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作势要追出去，两个孩子笑着跑远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连一向寡言的陈素都靠在墙角，嘴角弯了弯。
她手上的冻疮结了痂，溃烂的地方也收了口，比刚来的时候精神多了，偶尔还能下地帮着择菜。
孙玉兰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镇上的街巷。
一夜大雪过后，整座小镇更安静了。
但远处有几栋屋顶冒出了炊烟，细细的灰白色烟气被风吹散了，又倔强地重新聚起来。那是有人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里。
“今天上午谁跟我去镇南边那片空屋看看？昨晚雪大，可能有房顶塌了，看看有没有人被困。”
“我去。”苏缘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钱芬放下手里的扫帚站了起来。
“加我一个。”阿晴把围巾裹紧，“阿暖烧退透了，我能走得开。”
孙玉兰点了三个人，又嘱咐林秀看着家里的火，赵婶看着灶台上的午饭，交代完了就带着苏缘、钱芬和阿晴出了门。
雪后的小镇走在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
几个人沿着镇南的街巷一户一户地看过去，大部分人家门窗紧闭，门口也没有脚印，看着像是没人住了。但走过一栋二层小楼的时候，孙玉兰停住了脚步。
楼房的二层阳台塌了半边，碎砖瓦片散落在门前的雪地里。一楼的窗户关着，但窗帘后面似乎有人影晃了一下。
“有人吗？”钱芬上前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又敲了两下，才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谁？”
“我们是镇西棚屋那边的住户，刚才路过看你这楼顶塌了一角，怕出问题，过来问问你需不需要帮忙。”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带着警惕和不安的脸。
那姑娘看起来二十岁左右，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怀里抱着一只小奶猫，猫毛脏兮兮的，在她怀里缩成一团。
“我……我没事。阳台是以前就塌的，跟昨晚的雪没关系。”她说着就要关门。
“你一个人住？”孙玉兰问。
姑娘的手顿住了。
她犹豫了好几秒，才小声说：“就……就我和猫。”
孙玉兰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猫，目光落在她冻得红肿的手指和单薄的棉衣上：“你家暖和吗？还有粮食吗？”
姑娘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粮食……昨天就吃完了。我本来想今天出去找点东西，但雪太大了……”
“那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吧。”孙玉兰说，“我们那边人不少，吃的虽然简单，但有热汤热饭。”
姑娘抬起头，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苏缘和钱芬温和的目光，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终于点了点头。
“我……我叫小渔。”
“小渔，把门锁上，带上你的猫。”
小渔转身回屋拿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拿的：一只旧背包、一件换洗毛衣、一只豁了口的铁饭盒，和那只脏兮兮的小奶猫。
她把猫揣在怀里，锁好了门，跟在孙玉兰身后走进了雪地里。
回去的路上，小渔走在队伍最后面，抱着猫走得有些吃力。
阿晴放慢脚步走到她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烤洋姜递过去：“先垫垫肚子，回去就有热饭吃了。”
小渔看了看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接过来小口咬了一下，嚼着嚼着眼睛就亮了。
她把剩下的半块小心地掰碎了喂给怀里的猫。那只小奶猫舔了舔洋姜碎，细细地叫了一声，把脑袋埋回小渔的臂弯里。
阿晴看着这一幕，轻声说了一句：“它跟你真好。”
小渔低头蹭了蹭猫的额头，嘴角弯了一下：
“它是我捡的，喷发的时候我在地窖里躲了三天，它一直陪着我。后来我就走哪儿都带着它了。”
回到棚屋的时候，灶台上的发面饼正好出锅。
周奶奶站在灶台前，用铲子把一张张金黄油亮的葱花饼铲出来码在盘子里，饼皮酥脆，葱香四溢，光闻着就让人挪不动腿。
“回来了？正好！”赵婶招呼道，“快进来暖和暖和！周奶奶烙的葱花饼，香得很！”
几个孩子已经围在灶台边伸着脖子等了，小渔一进门就被那股香气冲得晃了晃神。
她站在门口，怀里抱着猫，看着屋里热气腾腾、笑语盈盈的景象，像是走进了什么不属于这个寒冬的地方。
苏缘走过去，拉了一把她的胳膊：“别站着啊，进来坐。你坐灶台旁边，那边最暖和。”
小渔被她拉到了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赵婶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热乎乎的葱花饼，还在滴着油。
“吃吧，趁热。”
小渔低头看着手里那张香气四溢的饼，又抬头环顾了一圈周围这些和她一样面有菜色、衣着单薄、但眼神却亮晶晶的女人们，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了饼面上。
旁边的小奶猫探出脑袋，好奇地嗅了嗅她手里的饼，轻轻喵了一声。
小渔破涕为笑，掰了一小块饼喂给它。
“一起吃。”她说。
棚屋里的笑声和葱油饼的香气混在一起，把门外的风雪盖得严严实实。
日子在风雪和柴火的噼啪声里慢慢向前淌。
小渔来了三天之后，那只小奶猫已经成了棚屋里的编外成员。
它不再畏缩在小渔怀里，开始大着胆子在众人脚边转悠，偶尔跳上灶台旁边的木墩子，被赵婶轻轻赶下去，又委委屈屈地蹲在灶台边烤火。
阿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炭团”，因为它浑身灰扑扑的，蜷起来像一团炉灰。
孩子们喜欢它，每天轮流喂它一小块烤山药或者碎馒头渣，炭团来者不拒，吃得肚皮滚圆，窝在灶台角落呼呼大睡。
小渔看炭团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自己的脸色也跟着好了一些。
她话少，手脚却勤快，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帮忙生火、扫地、擦灶台，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赵婶夸她利索，她就抿着嘴笑，低头继续擦锅台。
陈素的手伤好了大半，已经能帮着择菜和熬汤了。她话同样少，偶尔开口也是轻声细语的，但做起事来很细心。
孙玉兰注意到她每次择完菜都会把老叶烂叶单独挑出来，堆在墙角晒干了当引火用，一点东西都不肯浪费。
“陈素，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有一天下午，孙玉兰蹲在她旁边一起择菜，随口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