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缘跟我去就行。你们几个把今天挖的分一分，该晒干的晒干，该腌的腌。赵婶手巧，让她帮忙切洋姜片，切薄了才容易晒透。”
赵婶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点了两下：“我行，我切东西还行。”
李二嫂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那我呢？我干什么？”
“你帮着看炉子。”孙玉兰说，“别让火灭了就行。林秀熬山药汤，给阿暖多喝点，她底子虚，得补一补。”
“知道了。”林秀应了一声，低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粗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噗噗的轻响。
第二天清晨，孙玉兰和苏缘又去了北坡。
这次她们绕到了山坡的另一面。
这一片比前两天的位置更陡，积雪也更厚，但孙玉兰凭着土壤探测技能的指引，在靠近山脚的一片枯草坡上找到了几丛野生的荠菜和蒲公英。
“荠菜？这大冬天的还有荠菜？”苏缘蹲下来，用手扒开积雪，果然看到一簇紧贴着地面的绿褐色叶片，边缘已经冻得有些透明了，但根茎还是活泛的。
“耐寒品种，冻不死。”孙玉兰用钢管铲小心地把荠菜连根挖出来，抖掉泥土放进布袋，“回去焯水凉拌，或者剁碎了煮粥，都行。”
苏缘学着她的手法，在旁边也挖了起来。
两个人埋头忙了一个多时辰，布袋装了小半袋荠菜和蒲公英，又在石缝里找到几丛野蒜，细长的绿叶在积雪里顽强地挺立着。
“够了。”孙玉兰直起腰，“回去让赵婶把这批荠菜择出来，野蒜留着当调料，煮汤的时候放两段，味道能提不少。”
回程的路上，苏缘走在孙玉兰旁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问出口：“玉兰姐，你那些被子手套药什么的，真的是以前存的吗？”
孙玉兰看了她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以前存的东西，不会那么新。”苏缘很认真，“我奶奶以前说过，东西放久了会有旧气。你那些棉被手套，拿在手里是新的。”
孙玉兰沉默了两步路，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算是吧。有些东西不是以前存的，是我想办法弄来的。但怎么弄来的我不能告诉你，你信我就行了。”
苏缘看着她，过了几秒，点了点头：“我信你。”
回到棚屋的时候，赵婶已经把昨天的洋姜全部切好了片，整整齐齐地码在一块干净的旧布上，摆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晾着。
李二嫂果然守着炉子，火苗烧得旺旺的，锅里的热水咕嘟咕嘟地滚着。
“回来啦！”李二嫂从灶台前站起来，迎上来接过布袋，“挖到什么了？哟，这是菜叶子？哪来的？”
“荠菜和蒲公英。”孙玉兰把布袋递给她，“赵婶帮我把荠菜择出来，洗两遍，今晚焯水凉拌。”
赵婶闻言放下手里的针线，接过了布袋。
李二嫂又探头往里看了看，看到那几丛绿油油的野蒜，眼睛亮了：“野蒜！这个好，炒洋姜片的时候放几段，香得不得了！”
“你倒是识货。”孙玉兰笑着把布袋整个递给她，“都归你处理了。”
李二嫂乐呵呵地接过去，蹲在门口开始清理野蒜。
下午，林秀熬了一锅山药荠菜粥，粥里切了薄薄的洋姜片和几段野蒜，出锅的时候又撒了一把赵婶洗净晾干的薄荷叶。
粥色清亮，香气混着薄荷的清爽，勾得棚屋里几个人的肚子此起彼伏地叫起来。
“开饭了开饭了！”李二嫂把碗摆了一圈，每人一大碗，连阿暖都分到了小半碗。
五个人加上三个孩子：妞妞、阿暖、还有李二嫂的婆婆家那边暂时住过来的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
他们围成不大的一圈，各自端着碗低头喝粥。
“好喝。”妞妞喝了一大口，抬起头，鼻尖沾着一粒米，“妈妈，以后天天都能喝这个吗？”
林秀低头替她把那粒米擦掉：“只要咱们天天出去找，就有得喝。”
“那我也去！”妞妞挺了挺小胸脯，“我会挖土！”
一屋子人都被她逗笑了。苏缘笑得靠在赵婶肩膀上，连寡言的赵婶都抿着嘴弯了眼角。
笑完之后，钱芬放下碗，擦了擦嘴，神色认真了一些：“玉兰，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住东头那间屋子隔壁，住着一个大姐，姓周，四十来岁，男人跑了她一个人带着个上初中的闺女。”钱芬压低了声音，“她家本来还有几袋子存粮，前些天被人抢了。”
“被谁抢的？”孙玉兰的语气没变，但目光专注了一些。
“镇上那帮抱团的男的呗。”钱芬撇了撇嘴，“他们隔三差五挨家挨户‘收物资’，说得挺好听的，说什么统一调配、共渡难关，实际上就是把东西从女人和老人手里抢过去，自己霸占着。”
“你们怎么不去找居委会？”苏缘问。
“居委会？那地方早没人管事了。”李二嫂插嘴，“原来的主任喷发的时候伤了腿，后来被那帮人挤兑走了，换了个他们的同伙，现在所谓的居委会就是他们自己开的会，想拿谁家的就拿谁家的。”
孙玉兰没有说话，手指轻轻叩着碗沿。
“那个周大姐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快撑不住了。”钱芬叹了口气，“我去看过她一回，闺女饿得躺在床上动不了，她自己也就剩半袋碎米了。她说要是再被抢，她就带着闺女跳河去。”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不能让她跳。”苏缘第一个开口，声音有点急，“咱们得帮她。”
孙玉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明天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孙玉兰跟着钱芬去了东头。
东头的居民区比西头更破败，好几栋楼塌了一半，残垣断壁间堆满了积雪和杂物，风穿巷而过，呜呜咽咽地响。
钱芬带着她拐了几个弯，在一栋歪斜的二层小楼前停下。
楼体已经倾斜了十几度，墙面上横七竖八地裂着大口子，但一楼的窗户还勉强塞着一块塑料布，能看到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
“周姐！开门！我带人来看你了！”钱芬拍了拍门板。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消瘦憔悴的脸。
周姐看起来比钱芬描述的还要糟糕。
颧骨高耸，两颊凹陷，头发枯黄地贴在头皮上，嘴唇没有血色，眼神带着一种被反复蹂躏后的迟钝和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