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兰走在前面，手里的粗树枝探着路面的虚实，防止一脚踩进被雪掩埋的坑洞里。
林秀跟在她后面，背着那只布袋，呼出的白雾糊住了半张脸。
“到了。”孙玉兰停在一片微微隆起的雪坡前。
她蹲下身，用手拂开表层的积雪，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火山灰层。
灰层很厚，带着一股轻微的焦煳味，但用手扒开几寸之后，就能看到深色的冻土和夹杂在土里的、干枯蜷曲的植物根茎。
“这一片应该有洋姜。”她边说边用手指顺着根茎的走向往下挖，没几下就从冻土里掏出一串拇指粗细的块茎，黑褐色的皮上沾满了泥土，掰开一点，里面露出淡黄色的肉质。
“洋姜？这东西能长在这种地方？”林秀也蹲下来，半信半疑地接过一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耐寒，耐旱，火山灰对它影响不大。”孙玉兰把挖出来的洋姜丢进布袋，“而且这东西产量大，一株能结好几斤，挖回去洗干净就能煮着吃，还能腌成咸菜放着慢慢吃。”
林秀的眼睛亮了。她立刻弯下腰，学着孙玉兰的手法开始挖。
两个人埋头挖了大半个上午，布袋沉甸甸地装了半袋。
孙玉兰又领着林秀往山坡侧面走了走，在一棵枯树的根附近挖出几丛冻得硬邦邦却还没腐烂的野蘑菇，又在石缝里找到一小片被雪覆盖的野葱。
“差不多了。”孙玉兰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四周，“明天再来一趟，往深处走走，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回程的路上，林秀走在孙玉兰旁边，布袋里沉甸甸的洋姜撞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
“玉兰。”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咱们就三个人的话，能撑多久？”
孙玉兰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
“三个人确实不够。”她说，“但如果变成五个、八个、十个人呢？”
林秀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以前在厂里的时候，带过一个班组。”孙玉兰边走边说，“一开始只有五个人，活儿多的时候根本干不完。
后来慢慢添到了十几个，大家分工协作，有人管物料，有人管质检，有人管后勤，活儿干得又快又好。人多了不一定乱，关键是大家方向一致。”
“方向？”林秀问。
“活下去。”孙玉兰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好好活。”
林秀没有再问。
但她的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苏缘正在门口翘首张望，看到她们回来，快步迎上来接过了布袋。她低头看到里面的洋姜，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么多！”
“嗯，够吃好几天的。”孙玉兰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泥，“明天我再去找找有没有其他的。对了，今晚咱们把洋姜洗一些，煮一锅汤，剩下的切片晒干，能存更久。”
苏缘和林秀立刻忙活起来。
苏缘烧水，林秀蹲在门口用雪水搓洗洋姜上的泥，妞妞坐在门槛上好奇地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褐色块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又缩回去。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很快沸了。
洋姜切成厚片丢进去，野蘑菇和野葱也加了进去，连盐都不用放太多，那股清甜的气息已经在屋里弥漫开来。
“好香啊。”苏缘站在灶台前，深吸了一口气。
林秀把碗摆好，每个人碗里都盛得满满的。汤色清亮，洋姜片煮得透亮泛着淡黄，野蘑菇的香气融在汤里，喝一口，从舌尖暖到胃里。
“比野菜糊糊好喝多了。”苏缘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但还是舍不得放下碗。
林秀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给妞妞吹了吹碗里的汤。
孙玉兰端着碗，靠着墙，慢慢喝着。
窗外，夜风又开始呼呼地刮了起来，但屋里灶膛的火没熄，昏黄的光映在三个人的脸上，温温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我明天想去镇子西头看看。”孙玉兰放下碗说。
“西头？”苏缘抬起头，“那边我不是很熟，但我记得有一家废品站，以前收过不少旧铁皮什么的，后来好像没人管了。”
“铁皮？”孙玉兰挑了挑眉，“能搭棚子用的那种？”
“嗯，那种瓦楞铁皮，很厚，有几块还挺大的。灾前有人搭临时仓库用的，后来塌了一半，剩下的还堆在那儿。”
孙玉兰笑了：“明天去捡回来。”
“捡铁皮干嘛？”林秀问。
“搭个棚子。咱们这间屋子太小了，再来人就住不下了。西边那片空地我看过，地势高，背风，旁边有堵半塌的砖墙，把铁皮搭上去，再糊一层泥，能凑合出个能住人的小棚。”
“你还想收更多人？”林秀的声音里没有反对，只有一丝审慎的犹疑。
“不一定是我收她们。”孙玉兰把空碗放在灶台上，“也可能是她们自己找过来。”
她的目光越过窗户，望向外面被夜色吞没的街巷。
“这镇上，肯定不止咱们三个。”
第二天清晨，三个人分工行动。
林秀留在屋里照看妞妞、晾晒洋姜片、修补门窗。苏缘跟着孙玉兰去西头捡铁皮。
废品站的铁皮堆在一面倒塌的砖墙后面，果然如苏缘所说，有几块瓦楞铁皮又大又厚，虽然表面锈迹斑斑，但敲上去声音清脆，结构完整。
旁边还有几根弯曲的旧钢管和几捆被锈蚀但没断的铁丝。
“够用了。”孙玉兰挑出三块最大的铁皮，又捡了几根直一点的钢管，用麻绳捆了，和苏缘一人扛了一捆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们路过一片倾斜的旧居民楼。
楼体歪了半边，外墙的瓷砖大片脱落，露出灰黑色的水泥墙体。
一楼有几扇门敞开着，黑洞洞的，像张着嘴的野兽。
孙玉兰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苏缘扛着铁皮，喘着气跟在后面。
孙玉兰侧耳听了听。
风里夹着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咳，被风声撕得断断续续的。
她放下铁皮，朝那栋歪楼走了过去。
苏缘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楼门口堆满了积雪和碎砖，孙玉兰绕到侧面，从一扇半开的窗户翻了进去。
窗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灰尘，墙角缩着一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