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孙玉兰每天都会出门，在落灰镇大大小小的废墟间翻找能用的东西。
她从倒塌的柴房里扒出几捆半干的木柴，从废弃的菜窖里挖出几颗冻得硬邦邦却还没烂透的萝卜和土豆，从一户倒塌的人家的床底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和一口勉强能用的铁锅。
她甚至还在一间半塌的裁缝铺里翻出几捆褪了色的旧布和一卷线轴，虽然布料发霉得厉害，但晒干了勉强还能用。
她把所有找到的东西都运回林秀家。
林秀起初只是默默地接过东西，帮她一起清理、晾晒、分类，两个人凑在灶台前用那把破铁锅煮野菜土豆汤，锅里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脸。
到了第三天，林秀开始主动开口说话了。
“玉兰，镇子东头那片老房子后面，好像有一片菜地，我以前路过的时候看见过，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挖出东西来。”
“明天去看看。”孙玉兰一边啃着烤土豆一边点头，“你今天在家看好妞妞，顺便把我昨天捡回来的那块塑料布剪一剪，贴在你窗户上。明天降温。”
“降温？”
“嗯，我看这天色，夜里可能要下大雪。”
林秀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果然下起了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裹着细碎的火山灰，簌簌地落下来，天地间一片灰白混沌。
气温比前几天又低了好几度，孙玉兰出门的时候哈出的白雾几乎糊住了整张脸。
她裹紧了那件薄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镇东头走去。
老房子后面的菜地果然还在，但已经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只剩几行歪歪扭扭的菜垄露出灰褐色的土埂。
孙玉兰蹲下来，用一根捡来的粗树枝拨开积雪，挖了几下，居然真的挖出了几根冻得硬梆梆但还没完全烂掉的白萝卜和红薯。
她正弯腰往布袋里装，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废墟后面传来一阵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倒了，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压低了声音的惊呼，和一个粗嗓门的咒骂。
“……你给老子起开！这屋子我占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这、这是我的房子……我家的房子……”
“你家？你男人都死绝了，房子归谁还不一定呢！你能住这儿就该感恩了，少在这儿唧唧歪歪的！”
孙玉兰直起身，循声看去。
废墟后面是一间矮屋，屋顶塌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墙面上还挂着一块褪色的蓝色门帘。
门口站着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穿着一件厚实的军大衣，正一把将一个瘦弱的女人推倒在地。
女人跌坐在雪地里，手肘撑着地面，怎么也爬不起来。她穿着一件单薄的旧毛衣，冻得嘴唇发紫，眼角满是泪痕。
“这房子是我公婆留下的，跟你有什么关系！”女人趴在地上，咬着牙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没有退缩。
男人嗤笑一声，抬脚就要往她身上踹。
“住手。”
孙玉兰的声音在寒风中冷得像一把刀。
她走过去，蹲下身，一手扶住那女人的肩膀把她拉起来，另一只手挡在了男人抬起的脚前。
男人愣了愣，低头看了看她单薄的棉袄和瘦削的个子，又咧嘴笑了：“哟，又来了一个？怎么着，想多管闲事？”
孙玉兰没有理他，先转头问那女人：“你叫什么名字？这房子是你的？”
女人惊魂未定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声音发颤：
“我叫苏缘，这房子是我奶奶留下的，我爸妈出去打工之后一直是我在住……他、他前几天突然来敲门，说要住这儿，我不肯，他就硬闯……”
孙玉兰点了点头，转向那个男人：“这房子有房契吗？你在镇上登记过居住吗？如果你没有合法手续，这就属于非法强占民宅。”
男人被问得一愣，随即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法律？现在这破地方，信号都没有，你跟我谈法律？我说了算！”
“是吗？”孙玉兰的声音玉兰平静，“那你知道镇上还有多少人活着吗？居委会有没有人组织登记？如果我去把这件事报给居委会，你猜他们是会帮你还是帮她？”
男人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知道，居委会虽然也没什么实权了，但至少还维持着最基本的登记和协调职能。
如果这件事真的闹到居委会去，以他“抢女人房子”的名声，多半会被人指指点点。
“切！一群娘们儿，耽误老子时间！”他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临走前还踹了门框一脚，把那块蓝色门帘踹得掉了下来。
苏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膝盖一软，差点又跌坐下去。孙玉兰稳稳地扶住了她。
“没事了。他短期内不会再来了。你先回屋里去，把门闩好。”
苏缘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你是谁？”
“孙玉兰，住镇西头那边。你一个人住在这儿？”
苏缘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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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爸妈去年出去打工后就没回来，喷发之后电话也打不通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我一个人守着这间破房子，前几天这个人来抢，我……”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孙玉兰蹲在她旁边，没有急着拉她起来，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妹妹。
“你今年多大？”
“十，十八。”苏缘从指缝里挤出两个字。
“才十八岁。”孙玉兰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伸手把苏缘从地上拉起来，从布袋里拿出一根刚才挖出来的白萝卜塞进她手里：
“先回去煮点热汤暖一暖。你一个人住不安全，我在镇西头那边租了间屋子，旁边还住着一个带孩子的姐姐。你要是不嫌弃，明天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
苏缘攥着那根脏兮兮的白萝卜，看着孙玉兰温和却坚定的眼睛，过了好半天，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风雪越下越大了。
孙玉兰回到林秀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雪片密得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撕碎了往下倒。
林秀已经把窗户缝用塑料布贴得严严实实的，门口也堆了一排雪挡风。
屋里虽然还是冷，但比之前强了不少。
小女孩妞妞裹着保暖毛毯坐在床角，手里拿着一个孙玉兰用旧布缝的布偶，正玩得专心致志。